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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视自我民视” ——宋代政绩观中的民情、民意与民心

发布日期:2026-04-21 原文刊于:
雷博(第四党支部)
  “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尚书》中的这句箴言将天命与民心紧密相连,中国古代政治思想中“民本”的核心旨趣。所谓“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政绩之优劣,不在一时之功,更不是虚饰之文,而在是否真正体察民情、顺应民意、凝聚民心。宋代以其独特的士大夫政治与相对开明的治理实践,为我们提供了审视政绩观的重要历史资源。

一、如何看待民情与民意

民情是民众日常生活状态、情绪与诉求的总和,既反映着百姓的温饱冷暖,也折射着社会的稳定与动荡。在中国古代治理实践中,体察民情被视为为政之基。

宋代的士大夫对此有着深刻的认识。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名言,正是将民情冷暖置于个人荣辱之上的写照。他在各地为官时,每到一处必先了解当地百姓疾苦。在泰州任盐仓监官时,他见海堤年久失修,海潮泛滥淹没农田,百姓流离失所,遂不顾职低位卑,多次上书建议修复海堤。最终在他的坚持下,朝廷批准了这一工程,数万百姓得以安居。范仲淹成功,首先在于他真正走近百姓,体察到了民众最直接的痛苦。

然而,民情虽然重要,也有其复杂之处。往往表现为具体而微的日常生活感受,可能因一时一事而波动,甚至被部分人的情绪所裹挟。真正的治理者,应当深入民间了解真实状况。苏轼在杭州任上,见西湖淤塞,遂组织疏浚,筑堤建桥,既解决了农田灌溉问题,又美化了环境。他在《乞开杭州西湖状》中写道:“杭州之有西湖,如人之有眉目。”这一比喻不仅展现了对城市景观的重视,更体现了对百姓生活需求的深刻理解。苏轼的成功,在于他既体察了民情,又超越了民情的一时之需,看到了更长远的利益。

民情是感性的、直接的,相比而言,民意则更为复杂。它既包含民众的普遍意见,也包括社会各阶层的利益表达。在中国古代政治传统中,重视民意是贤明政治的标志。宋代的谏诤制度和舆论环境,为民意表达提供了一定空间。包拯在担任监察御史时,敢于直言进谏,甚至多次当面指出皇帝的过失。他在《乞不用赃吏》的奏疏中写道:“廉者,民之表也;贪者,民之贼也。”这种将民意与吏治紧密联系的思想,在当时与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

但民意并非总是理性的、一致的。北宋关于变法的争论就反映了民意的复杂性支持者与反对者各执一词,背后都有一定的民意基础。支持变法者看到的是国家积贫积弱、财政危机,主张通过变法富国强兵;反对变法者则担心新法扰民、增加百姓负担。司马光与王安石之争,表面是政见不同,深层则是对“何为真正民意”的不同理解。比如王安石推行免役法,改差役为雇役,让百姓交钱代役,由官府雇人充役。此举本意是用货币购买社会闲散劳动力的方式,让农民安心务农、公平负担,却引发了朝野激烈反对斥之为“与民争利”,坚决主张恢复旧法。然而,免役法在推行中逐渐展现出制度优势。它使农民免于服役耽误农时,原来享有免役特权的官户、寺观也必须交纳助役钱,既体现了公平,又增加了财政收入。当元祐更化时期司马光要全面废除免役法时,就连苏轼、范纯仁等原本反对变法的人也站出来反对,认为“免役、差役,各有利弊”,不宜骤变。到近代,梁启超评价免役法“救时惠民”,其将人身劳役折算为货币税的思路,顺应了历史发展大势。这一案例说明:民意既有复杂性,也有短期性和盲目性。治理者需要倾听民意,但也要有辨别能力,不能简单地将一时之民意等同于长久之民利。


、民心治理的根本

民心是人民长远的、根本的、深刻的利益所在,是超越一时一地、个别群体利益的整体福祉。它不仅是治理的出发点,是最终依归。在中国政治传统中,“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宋代士大夫对民心的认识达到了新的高度。以朱熹为代表的理学思想家认为,真正符合民心的是天理,是普遍的公义而非一时之私欲。他在《四书章句集注》中反复强调“民为贵”的思想,认为君主的首要职责是“安民”。南宋名臣真德秀在《大学衍义》中阐述了“民心即天心”的思想。他认为,君主要想巩固统治,必须得到民心;而得到民心的关键在于以百姓之心为心。这种将民心上升到天命高度的认识,体现了宋代儒家对民本思想的哲学深化。

顺应民心也就意味着要超越短期利益,着眼于长远发展。范仲淹的“庆历新政”虽然最终失败,但其“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官长”等主张,无不是从国家长治久安的角度出发。民心所向不是简单的多数意见,而是深植于社会文化传统中的价值共识。宋代书院教育的兴盛,士人阶层的崛起,都在客观上促进了这种共识的形成。白鹿洞书院、岳麓书院等教育机构,不仅传授知识,更培养了一批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己任具有家国情怀的士人。

因此,如何在治理实践把握民心,并探索民情、民意与民心的统一,是宋代士大夫的重要关切,苏轼在各地为官时,不仅兴修水利、发展教育,还通过诗歌记录百姓生活:“蔌蔌衣巾落枣花,村南村北响缲车。牛衣古柳卖黄瓜,酒困路长惟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这些诗句不仅是文学创作,是民情调查的真实记录。南宋董煟编写《救荒活民书》,系统总结了赈灾济民的经验教训。他提出,救灾不是简单地发放粮食,而是要综合考虑灾民的长远生计。比如通过以工代赈,既解决了灾民眼前困难,又兴修了水利等基础设施这是授人以渔的方略。

在宋代的基层治理实践中,王安石知鄞县是一个重要的典范。甫一到任,便用脚步丈量民意,在十二天内游历东西十四乡,夜宿寺庙、不扰百姓,写下《鄞县经游记》这篇三百余字的短文鲜少描摹风光,却满载着对民情民生的深切关怀基于深入的民情调研,王安石制定了一套惠及民生的政策组合拳。他“起堤堰,决陂塘”,率十余万民工疏浚东钱湖,筑七堰九塘,使“虽大暑甚旱,而卒不知有凶年之忧”。他体察到农民在青黄不接时饱受高利贷盘剥之苦,于是创设“贷谷与民,出息以偿”之法,将县仓存粮借贷给百姓,秋收后加纳少量利息偿还。这一政策可谓顺应民意而不盲从民意因为若完全顺从民众短期情绪,免费发放粮食固然更受欢迎,但唯有“以息相偿”方能保证仓廪充盈制度可持续,从而惠及更多百姓。鄞县百姓对王安石的回报是绵延千年的感念。史载“邑人便之”“鄞人德之”,他离任后民众“常相与传诵其事,指其迹而怀思之”,甚至自发为其立祠祭祀其香火至今不断王安石提出“富其家者资之国,富其国者资之天下,欲富天下则资之天地”,其鄞县实践则证明:唯有体察民情、审度民意、顺应民心,方能真正“资之天地”而惠及苍生。


宋代民本思想与实践对当代树立正确政绩观的启示

首先,政绩观的核心是“为谁创造政绩”。宋代士大夫之所以能够留下许多惠民实绩,关键在于他们始终将百姓利益放在首位。今天,我们强调“以人民为中心”,正是这一传统的继承和发展。其次,政绩的评判标准应当是“是否符合民心”。宋代的许多官员之所以能够青史留名,不是因为他们修建了多少华美的建筑,而是因为他们真正造福了百姓经得起时间和人民的检验。今天,我们反对“形象工程”“政绩工程”,强调“功成不必在我”的境界,正是对政绩本质的回归。第三,科学决策需要“兼听则明”。宋代的谏诤制度、舆论环境虽然有其局限性,但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了决策的科学性。今天,我们强调科学决策、民主决策、依法决策,建立健全重大决策社会稳定风险评估机制,是对古代智慧的继承和发展。最后,治理现代化需要超越短期思维。宋代士大夫对“眼前之利”与“长远之利”的辨析,对“小利”与“大害”的区分,至今仍有启发意义。今天,我们强调高质量发展,强调生态文明建设,强调共同富裕,正是着眼于人民的长远利益、根本利益。

在推进国家治理现代化的今天,我们应当汲取古代民本思想的精华,同时赋予其新的时代内涵。将民情、民意、民心有机统一起来,通过建立并健全体现民情、反映民意、凝聚民心的治理体系,让政绩真正写在人民心坎上。所谓“民之所欲,天必从之”治理之道,不在高谈阔论,而在脚踏实地为人民谋利益。只有真正把人民放在心中最高位置,把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作为奋斗目标,才能创造出经得起历史、实践和人民检验的政绩。这也是“天视自我民视”在当代的最好诠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