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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苏镇:东汉世家大族的崛起及其本质特征

发布日期:2021-11-30 原文刊于:

一、刘秀与世家大族



 

《后汉书》所载东汉初人之家世,多有世代官至二千石者。如邓晨“世吏二千石”,卓茂“父祖皆至郡守”,鲁恭“世吏二千石”,法雄“世为二千石”,李章“五世二千石”,窦融“累世二千石”等,所指都是西汉时的情形。西汉后期还出现了两个世代宰相的家族。一是韦贤官至丞相,其子玄成亦至丞相,其孙赏至大司马车骑将军,“列为三公”。二是平当至丞相,其子晏至大司徒,亦“父子至宰相”。这些现象表明世家大族已经开始出现了。


 

东汉建立后,世家大族继续发展,朝廷大臣中多有世家子弟,世代公卿的家族也越来越多。如大司徒伏湛,父理为西汉高密太傅,子隆至光禄大夫,弟黯至光禄勋,兄子恭至司空,恭子寿至东郡太守;大司徒侯霸,子昱至太仆;大司空宋弘,父尚为西汉少府,弟嵩至河南尹,嵩子由至太尉,由子汉至太仆;司徒冯勤,曾祖父扬为西汉弘农太守,扬八子皆为二千石,勤长子宗至张掖属国都尉,中子顺至大鸿胪;太尉赵熹,子代至越骑校尉,孙直至步兵校尉;司徒郭丹,父稚为西汉庐江太守,长子宇至常山太守,少子济至赵相;司隶校尉鲍永,子昱至太尉,孙德至大司农;大司空张纯,高祖安世为西汉大司马,父放为西汉侍中,子奋至司空;司空第五伦,子颉至将作大匠;等等。在豪族社会基础上和豪族政治框架中,世家大族的形成和发展是不可阻挡的,他们必将成为政治生活中举足轻重的力量。


 

为了约束、塑造和利用这支力量,刘秀除“以吏事责之”并“法理严察”之外,还特别注意在大臣中提倡忠君观念,严防结党营私。《后汉书》卷七九《儒林戴凭传》:“为侍中,数进见问得失……曰:‘前太尉西曹掾蒋遵,清亮忠孝,学通古今,陛下纳肤受之诉,遂致禁锢,世以是为严。’帝怒曰:‘汝南子欲复党乎?’凭出,自系廷尉,有诏敕出。”同书卷二六《冯勤传》载:大司徒侯霸“荐前梁令阎杨。杨素有讥议,帝常嫌之,既见霸奏,疑其有奸,大怒,赐霸玺书曰:‘崇山、幽都何可偶,黄钺一下无处所。欲以身试法邪?将杀身以成仁邪?’”后经冯勤“申释事理,帝意稍解”,侯霸才逃过一死。崇山、幽都,相传是舜流放驩兜、共工之处。王先谦《后汉书集解》引何若瑶曰:“疑霸有奸,类共、兜比周”。“比周”意为结党。戴凭、侯霸之例表明,刘秀对大臣结党高度警觉。而继侯霸之后,韩歆、欧阳歙、戴涉三位大司徒相继被杀,其原因或多或少都与此有关。


 

《后汉书》卷二六《侯霸传》载韩歆事曰:


 

好直言,无隐讳,帝每不能容。尝因朝会,闻帝读隗嚣、公孙述相与书,歆曰:“亡国之君皆有才,桀纣亦有才。”帝大怒,以为激发。歆又证岁将饥凶,指天画地,言甚刚切,坐免归田里。帝犹不释,复遣使宣诏责之……歆及子婴竟自杀。


 

此处之“激发”,《汉语大词典》释为“讥刺”, 符合上下文意。韩歆一向口无遮拦,常当众让刘秀难堪,以至这一次刘秀怀疑他指桑骂槐,讥刺自己。“指天画地”以证“岁将饥凶”,应是根据天人感应说批评刘秀的政策,且语气不恭。刘秀忍无可忍,终于迫其父子自杀。史称韩歆“素有重名,死非其罪,众多不厌,帝乃追赐钱谷,以成礼葬之”。可见此人在士大夫中颇有威望和影响力。他敢批评刘秀,这或许是原因之一。刘秀“不能容”他,除了维护自己的尊严之外,当也包含着对朋党的疑忌。


 

《后汉书》卷七九《儒林传》载欧阳歙事曰:


 

拜汝南太守……视事九岁,征为大司徒,坐在汝南臧罪千余万发觉下狱……死狱中。


 

歙乃《欧阳尚书》传人,为当时“儒宗”,且“恭谦好礼让”。任汝南太守时,“推用贤俊,政称异迹”,并“教授数百人”。这样一个人竟犯下千余万“臧罪”,令人不解。本传对他贪赃的具体情况只字未载,却说“诸生守阙为歙求哀者千余人,至有自髡剔者”,其中一人甚至“上书求代歙死”,并称刘秀杀歙将“获杀贤之讥”。歙死后,其掾陈元又“上书追讼之,言甚切至,帝乃赐棺木,赠印绶,赙缣三千匹”。“臧罪千余万”在当时并非特别大的数目,从“杀贤”、“追讼”等字眼看,证据似乎也不充分,或有可原之情,因而罪不至死。那么刘秀为何坚持杀掉他呢?案同书卷二九《郅恽传》:歙在汝南时信任西部督邮繇延,说他“天资忠贞,禀性公方,摧破奸凶,不严而理”,欲“显之于朝”;其实此人“资性贪邪,外方内员,朋党搆奸,罔上害人,所在荒乱,怨慝并作”。这是史传所载欧阳歙最不光彩的一件事。其“臧罪”或许与此人有关。与侯霸举荐阎杨相比,欧阳歙信任繇延,问题严重得多。加上他在儒生中的崇高威望,刘秀“疑”而杀之,便非完全不合情理了。


 

至于戴涉,《后汉书》卷一《光武帝纪》建武二十年四月条载:“大司徒戴涉下狱死。”注引《古今注》曰:“坐入故太仓令奚涉罪。”《资治通鉴》卷四三胡三省注:“无罪加之以罪曰入。” 《后汉书》卷四五《袁安传》李贤注:“大司徒涉坐杀太仓令,下狱死。”但同书卷二三《窦融传》又说:“二十年,大司徒戴涉坐所举人盗金下狱”。卷二七《张湛传》李贤注与此同。太仓令属大司农。《续汉书·百官志》“大司农”条本注曰:“掌诸钱谷金帛诸货币。”综合这些信息,笔者推测,可能是戴涉举荐的某官员于太仓盗金,戴涉为逃脱举者连坐之责, 遂诬陷太仓令而杀之。此事性质与侯霸举荐阎杨、欧阳歙信任繇延相同,而情节更加恶劣。


 

刘秀杀韩歆、欧阳歙、戴涉等人的原因和目的,还可从他告诫司徒冯勤的话中窥知一二。


 

《后汉书》卷二六《冯勤传》:


 

先是三公多见罪退,帝贤勤,欲令以善自终,乃因燕见从容戒之曰:“朱浮上不忠于君,下陵轹同列,竟以中伤至今,死生吉凶未可知,岂不惜哉!人臣放逐受诛,虽复追加赏赐赙祭,不足以偿不訾之身。忠臣孝子,览照前世,以为镜诫。能尽忠于国,事君无二,则爵赏光乎当世,功名列于不朽,可不勉哉!”


 

冯勤任司徒在建武二十七年,刘秀说这番话的时间当在其后不久。而据《后汉书》卷三三《朱浮传》,浮曾于建武二十年拜大司空,二十二年“坐卖弄国恩免”。朱浮如何卖弄国恩,史传未载。据上引刘秀语,他是被人“中伤”的,之所以被人中伤,是因为他“上不忠于君,下陵轹同列”。本传所载朱浮事迹,只有建武初年其任幽州牧时的表现可与此对应。其文曰:“浮年少有才能,颇欲厉风迹,收士心,辟召州中名宿涿郡王岑之属,以为从事,及王莽时故吏二千石,皆引置幕府,乃多发诸郡仓谷,禀赡其妻子。”渔阳太守彭宠“以为天下未定,师旅方起,不宜多置官属,以损军实,不从其令”。浮“因以峻文诋之”,并“密奏宠遣吏迎妻而不迎其母,又受货贿,杀害友人,多聚兵谷,意计难量”,以至彭宠被逼而反。这些举动的结党之嫌,比侯霸及韩歆等人更明显。时任尚书令的侯霸奏浮“败乱幽州,构成宠罪……罪当伏诛”。刘秀因其有功而“不忍”,但“每衔之”,及戒冯勤,便以之为例。“人臣放逐受诛,虽复追加赏赐赙祭,不足以偿不訾之身”一句,则显然是指韩歆、欧阳歙、戴涉等人。由此看来,刘秀对他们的不满与对朱浮的不满是相似的。


 

刘秀的上述言行,释放出强烈信息,即大臣必须“尽忠于国,事君无二”,而不得“朋党比周”。做到这一点,便可“爵赏光乎当世,功名列于不朽”,否则将有“放逐受诛”之祸。和帝初,袁安抵制外戚窦氏,窦宪威胁之,“称光武诛韩歆、戴涉故事”。可见,刘秀对韩歆等人的处置,作为可被援引的“故事”,就像高高举起的“黄钺”,时刻威慑着公卿大臣。史称韩歆等被杀后,“大臣难居相任”。蔡茂、玉况为司徒,小心翼翼,“清俭匪懈”,“皆得薨位”。冯勤听了刘秀的劝戒,“愈恭约尽忠,号称任职”。这表明他们领会了刘秀的意思。刘秀对大臣的要求,下限甚高,处罚手段也很严厉,但大方向符合儒生的主张及东汉社会对“良吏”的期待,因而得到士大夫们的认可和社会舆论的支持。自此,朝廷上下对大臣的角色要求更加明确。明章两朝,最受信任的三公有赵熹、牟融、郭丹、鲍昱等。熹“正身立朝,未尝懈惰”;融“忠正公方,经行纯备”;丹“廉直公正”;昱“奉法守正”。他们的形象对世家大族有示范和矫正作用。


 


二、世家大族的崛起



 

和帝以降,外戚宦官专权,政治环境日益恶化。大臣们多随波逐流,容身自保。如窦氏当权时,“兄弟专朝”,“虐用百姓”,朝野“论议凶凶”,而“公卿怀持两端,不肯极言”。何敞揭露他们的心态说:“以为宪等若有匪懈之志,则己受吉甫褒申伯之功,如宪等陷于罪辜,则自取陈平、周勃顺吕后之权”。张酺则讥笑窦氏失势前后群臣的表现说:“方宪等宠贵,群臣阿附,唯恐不及,皆言宪受顾命之托,怀伊、吕之忠……今严威既行,皆言当死,不复顾其前后,考折厥衷”。梁氏及宦官当权时,也是“内外莫不阿附”, “中外服从,莫不屏气”。这些大臣虽能“容身避害”, 甚至“光宠三族”,但得不到舆论的好评,又每每随当权外戚、宦官的覆灭而被处死、远徙、免官、禁锢。长远地看,这些人及其家族没有前途,不是当时迅速崛起的世家大族的主体。


 

在外戚宦官的淫威之下,也有一些大臣敢于抗争。《后汉书》卷四三《何敞传》范晔论曰:“窦氏凭盛戚之权,将有吕、霍之变。幸汉德未衰,大臣方忠,袁、任二公正色立朝,乐、何之徒抗议柱下,故能挟幼主之断,剿奸回之逼。”袁、任、乐、何,指袁安、任隗、乐恢、何敞。乐恢为尚书仆射,弹劾窦氏党羽,“无所回避”,又上书谏“诸舅不宜干正王室”,遂为窦宪所迫,“饮药死”。何敞任尚书,“数切谏,言诸窦罪过,宪等深怨之”,出为济南太守。任隗为司空,袁安为司徒,二人“同心毕力,持重处正,鲠言直议,无所回隐”。“窦氏大恨,但安、隗素行高,亦未有以害之……自天子及大臣皆恃赖之”。及窦氏败,乐恢门生上书“陈恢忠节”,和帝除其子已为郎中。何敞本应受到奖励,但其子与窦瓌“厚善”,有司奏之,敞“坐免官”。范晔叹曰:“夫窦氏之间,唯何敞可以免,而特以子失交之故废黜,不显大位。惜乎,过矣哉!”任隗已薨,和帝“追思隗忠”,擢其子屯为步兵校尉。袁安亦薨,和帝“追思前议者邪正之节,乃除安子赏为郎”。和帝对这些忠臣的褒奖,及舆论对他们的赞扬,为世家大族进一步指明了发展方向,并创造了汝南袁氏等一批新兴的世家大族。


 

袁安先人,只有祖父袁良见于记载,且位不过县令。袁安以下,则世代公卿。安子京至蜀郡太守,京子彭至光禄勋,彭弟汤至太尉,彭子贺至彭城相,贺子忠至卫尉,汤长子成至左中郎将,成子绍至大将军,汤次子逢至司空,逢子基至太仆,逢子术至后将军,逢弟隗至太傅;安子敞至司空,敞子盱至光禄勋。其中安、敞、汤、逢、隗,“四世五公”。与袁氏情形相似的还有张酺、韩棱、周荣等。他们也都通过与窦氏的抗争,使家族地位得以上升。张酺父祖皆无官位,而酺至太尉,二孙济、喜皆至司空。韩棱父为陇西太守,祖父以上不详,而棱官至司空,子辅至赵相,孙演至司徒。周荣家世不详,当出身平民,而荣官至太守,子兴至尚书郎,孙景至太尉,曾孙忠亦至太尉。


 

安帝初年,“遭元元之灾,人士荒饥,死者相望,盗贼群起,四夷侵畔”。外戚邓骘等“崇节俭,罢力役,推进天下贤士何熙、祋讽、羊浸、李郃、陶敦等列于朝廷,辟杨震、朱宠、陈禅置之幕府,故天下复安”。及安帝末年,这些“贤士”同外戚阎氏、耿氏、乳母王圣及宦官进行了斗争,从而使又一批世家大族崛起。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弘农杨氏。


 

据《后汉书》卷五四《杨震传》:震累迁至司徒、太尉。其间,王圣“缘恩放恣”,圣女伯荣“传通奸赂”。震上疏,要求“速出阿母,令居外舍,断绝伯荣,莫使往来”。安帝不纳,而“内幸皆怀忿恚”。耿宝荐宦官李润之兄于震,“震不从”,宝“大恨而去”,阎显“亦荐所亲厚于震,震又不从”,由是“益见怨”。安帝“遣使者大为阿母修第”,宦官樊丰及侍中周广、谢恽等趁机舞弊,“诈作诏书,调发司农钱谷、大匠见徒材木,各起家舍、园池、庐观,役费无数”。震上疏弹劾,语气“切至”,“帝即不平之,而樊丰等皆侧目愤怨”。及震查得“丰等所诈下诏书”,准备上奏,丰等“惶怖”,遂共谮之。安帝“遣使者策收震太尉印绶”,耿宝又奏震“不服罪,怀恚望”。有诏遣震归本郡,震遂“饮鸩而卒”。及顺帝即位,安帝外戚、内宠被诛,震门生“诣阙追讼震事,朝廷咸称其忠,乃下诏除二子为郎,以礼改葬”。据说,“先葬十余日,有大鸟高丈余,集震丧前,俯仰悲鸣,泪下沾地,葬毕,乃飞去”。


 

从此,弘农杨氏的声望和地位骤然提高。据《杨震传》载,震八世祖喜,是汉初功臣,封赤泉侯,高祖敞,昭帝时为丞相,封安平侯,曾祖以下皆无官位。而自震以后,却世代公卿。长子牧至侯国相,牧孙奇至卫尉。少子奉似无官位,奉子敷早卒,敷子众至侍中。中子秉一支最盛,秉及子赐、孙彪皆至太尉。史称“自震至彪,四世太尉,德业相继,与袁氏俱为东京名族云”。


 

外戚阎氏、耿氏及宦官、内宠将杨震迫害至死后,又“构谗太子及东宫官属”,将太子废为济阴王。太仆来历,太常桓焉,廷尉张皓,光禄勋祋讽,宗正刘玮,侍中闾丘弘、陈光、赵代、施延,太中大夫朱伥等十余人,“俱诣鸿都门证太子无过”。及顺帝即位,“朝廷咸称社稷臣”,于是拜张皓为司空,桓焉为太傅,迁来历为卫尉,“祋讽、刘玮、闾丘弘等先卒,皆拜其子为郎,朱伥、施延、陈光、赵代等并为公卿”。其中,来历有外戚背景,曾祖来歙官至中郎将,祖、父皆无官位,而历至车骑将军,子定至虎贲中郎将,孙虎至屯骑校尉,孙艳至司空。来历在安顺之际的表现,使来氏也成了世家大族。桓焉世代帝师,祖荣、父郁皆至太常,而焉至太傅、太尉,家族地位进一步提高。张皓,据说是西汉功臣张良之后,祖上官位不详。而皓至司空,子纲至广陵太守。顺帝“欲擢用纲”,“不幸早卒”,否则也会位至公卿。朱伥、施延、陈光、赵代等人事迹不详。据《后汉书》卷六《顺帝纪》,朱伥于永建元年拜司徒,施延于阳嘉二年拜太尉。同书卷四六《陈忠传》注引《谢承书》曰:“(施)延……少为诸生……家贫母老,周流庸赁。”显然是平民出身。朱伥、陈光、赵代等可能也是如此。他们作了“公卿”后,家族地位当然会大大提高。


 

顺帝一朝,特别是梁冀辅政之前,外戚宦官势力相对较弱,士大夫们略占上风。后者利用这一机会迅速扩张自己的势力。司空张皓“多所荐达,天下称其推士”。太尉王龚“所辟命,皆海内长者”。阳嘉元年,尚书令左雄改革察举制度,提高入仕门坎,规定“孝廉年不满四十不得察举,皆先诣公府,诸生试家法,文吏课笺奏……有不承科令者,正其罪法”。于是,“济阴太守胡广等十余人皆坐谬举免黜,唯汝南陈蕃、颍川李膺、下邳陈球等三十余人得拜郎中。自是牧守畏栗,莫敢轻举。迄于永憙(冲帝年号),察选清平,多得其人。” 范晔论顺帝朝得人盛况曰:


 

顺帝始以童幼反政,而号令自出,知能任使,故士得用情……俊乂咸事,若李固、周举之渊谟弘深,左雄、黄琼之政事贞固,桓焉、杨厚以儒学进,崔瑗、马融以文章显,吴祐、苏章、种暠、栾巴牧民之良干,庞参、虞诩将帅之宏规,王龚、张皓虚心以推士,张纲、杜乔直道以纠违,郎顗阴阳详密,张衡机术特妙。东京之士,于兹盛焉。


 

这些人物中不乏世代公卿二千石者。除前文提到的桓焉及张皓、张纲父子外,还有:山阳王龚位至太尉,子畅位至司空;汝南陈蕃位至太傅,子逸至鲁相;颍川李膺位至长乐少府,祖脩至太尉,父益至赵国相,子瓒至东平相;下邳陈球位至太尉,子瑀至吳郡太守,瑀弟琮至汝阴太守,弟子珪至沛相,珪子登至广陵太守;汉中李固位至太尉,父郃至司徒,子燮至河南尹;江夏黄琼位至太尉,父香至魏郡太守,孙琬亦至太尉;河南种暠位至司徒,子拂至司空,孙劭至大鸿胪。不见于上述名单的还有:弘农刘崎位至司徒,子宽至太尉,孙松至宗正;蜀郡赵戒位至太尉,子典至卫尉,孙谦至太尉,谦弟温至司徒。


 

东汉称太傅、太尉、司徒、司空为“公”,称其子孙为“公子”、“公孙”。如《后汉书》卷四五《袁逢传》:“以累世三公子,宽厚笃信,著称于时”。卷五六《张纲传》:“虽为公子,而厉布衣之节”。卷六一《黄琬传》:“以公孙拜童子郎”。“公”之家族则称“公族”。如卷四五《袁隗传》:“袁氏贵宠于世,富奢甚,不与它公族同”。卷六七《党锢范滂传》:“滂外甥西平李颂,公族子孙,而为乡曲所弃”。卷七四《袁绍传》载绍上书称:“臣备公族子弟,生长京辇”。灵帝时,吕强上书称:“今外戚四姓贵幸之家,及中官、公族无功德者,造起馆舍,凡有万数,楼阁连接,丹青素垩,雕刻之饰,不可单言”。“公族”被列于“外戚”、“中官”之后,在时人眼中已是朝廷权贵的重要组成部分,其中一门数“公”的家族更是世家大族的中坚。


 


三、世家大族的本质特征 



 

上述世家大族的崛起,固然与其成员不畏权势的政治勇气及窦、阎兴衰所提供的历史机遇有关,但主要原因还在于他们有清廉正直的品格作风,且代代相传。


 

汝南袁氏就是这样。袁安“乃情帝室,引义雅正,可谓王臣之烈”。袁敞“廉劲不阿权贵”,袁盱“正身自守”,袁彭“行至清,为吏粗袍粝食……有清洁之美”,袁汤“诸儒称其节”,袁逢“宽厚笃信,著称于时”,袁忠“以清亮称”。灵帝时,“袁氏贵宠于世,富奢甚”。而袁贺之子袁闳“少励操行,苦身修节”,常对兄弟叹曰:“吾先公福祚,后世不能以德守之,而竞为骄奢,与乱世争权,此即晋之三郤也。”闳弟弘则“耻其门族贵势,乃变姓名,徒步师门,不应征辟”。


 

弘农杨氏更是这样。杨震“性公廉,不受私谒”。所举茂才王密曾“夜怀金十斤以遗震”,曰:“暮夜无知者。”震曰:“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密惭愧而出。有故旧长者劝震为子孙开产业,震不肯,曰:“使后世称为清白吏子孙,以此遗之,不亦厚乎!”及弹劾外戚宦官,又毫不畏惧,宁死不屈。杨秉亦“以廉洁称”,在位“计日受奉,余禄不入私门。故吏赍钱百万遗之,闭门不受”。自言:“我有三不惑:酒、色、财也。”时“宦官方炽,任人及子弟为官,布满天下,竞为贪淫,朝野嗟怨”。秉乃条奏牧守以下五十余人,“或死或免,天下莫不肃然”。宦官侯览弟参为益州刺史,“累有臧罪,暴虐一州”,秉“劾奏参,槛车征诣廷尉。参惶恐,道自杀”。杨赐和杨彪也都有与外戚宦官斗争的事迹。赐曾上书指斥“妾媵嬖人阉尹之徒,共专国朝,欺罔日月”。彪曾揭发宦官王甫“使门生于郡界辜榷官财物七千余万”。杨奇与灵帝的一段对话,更生动反映出杨氏的门风。帝问奇:“朕何如桓帝?”对曰:“陛下之于桓帝,亦犹虞舜比德唐尧。”帝不悦曰:“卿强项,真杨震子孙,死后必复致大鸟矣。”孔融说杨彪“四世清德,海内所瞻”,非夸张之辞。


 

其他家族也多是这样。如桓荣子孙,“男以忠孝显,女以贞顺称”;王龚“劾奏贪浊”,“好才爱士”,“深疾宦官”;子王畅“以清实为称”,“常布衣皮褥,车马羸败”。种暠“有财三千万”,“悉以赈恤宗族及邑里之贫者”,并曾弹劾外戚梁氏及宦官父兄子弟为官“残秽不胜任者,免遣案罪”;子种岱“富贵不能回其意,万物不能扰其心”。陈球拒纳货贿,纠举豪右,抵制宦官;子侄“并知名”,侄孙陈登“处身循礼,非法不行”。黄香“祗勤物务,忧公如家”;子黄琼“不阿梁氏”,“梁冀前后所托辟召,一无所用”;琼孙黄琬“显用志士”,被“陷以朋党”。李郃“有忠臣节”,曾预言窦宪“不修礼德,而专权骄恣,危亡之祸可翘足而待”;子李固“竭其股肱,不顾死亡,志欲扶持王室”,被梁冀陷害至死;孙李燮“廉方自守”,“世称其平正”;侄李历“清白有节”。


 

这些世家大族的门风,正合刘秀所揭举的“忠臣”标准及时人心目中的“良吏”形象,因而得到舆论的好评。桓灵之际,宦官势力猖獗。士大夫和太学生发起清议运动,“郭林宗、贾伟节为其冠,并与李膺、陈蕃、王畅更相褒重”。学中语曰:“天下模楷李元礼,不畏强御陈仲举,天下俊秀王叔茂”。他们“危言深论,不隐豪强。自公卿以下,莫不畏其贬议,屣履到门”。后又“共相标榜,指天下名士,为之称号。上曰三君,次曰八俊,次曰八顾,次曰八及,次曰八厨”。“君者,言一世之所宗也”,“俊者,言人之英也”,“顾者,言能以德行引人者也”,“及者,言其能导人追宗者也”,“厨者,言能以财救人者也”。宦官杀了“三君”窦武、刘淑、陈蕃,“八俊”李膺、荀翌、杜密、朱寓、魏朗,“八顾”巴肃、范滂、尹勋,“八及”翟超、“八厨”刘儒等,使一批已经兴起或即将兴起的世家大族被扼杀,但清议的鼓噪与张扬,也使“忠臣”“良吏”的形象更加鲜明,使世家大族清廉正直的门风得到更普遍的认同。


 

陈蕃曾向桓帝举荐豫章徐稺、汝南袁闳、京兆韦著等人,帝问曰:“徐稺、袁闳、韦著谁为先后?”蕃对曰:“闳生出公族,闻道渐训。著长于三辅礼义之俗,所谓不扶自直,不镂自雕。至于稺者,爰自江南卑薄之域,而角立杰出,宜当为先。” 言下之意,“卑薄”之地人才难得,“礼义”之乡人才较多,以“公族”为代表的世家大族则有最好的教育条件和礼法门风,因而是培养“忠臣”“良吏”的最佳场所。颍川钟瑾“好学慕古,有退让风”。其母乃李膺之姑,故膺祖太尉李脩常言:“瑾似我家性,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 也将钟瑾的品格作风看作家族教育熏陶的结果。


 

东汉世家大族有着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等各方面的特征。对此,学人已有相当广泛深入的研究。本文想进一步指出的是,陈蕃、李脩所揭示的家族教育功能,也是世家大族的特征之一,甚至是最本质的特征。因为正是这一特征,使得世家大族同一般权贵、豪族、学者有了区别,也使世家大族向门阀士族的转变及门阀制度、士族政治的形成,有了能为社会和历史所接受的基本理由。


 

本文原载《舆地、考古与史学新说——李孝聪教授荣休纪念论文集》,北京:中华书局,201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