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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世宗、枢密院与政事省

发布日期:2018-12-20 原文刊于:《中国史研究》2014年第2期
林鹄

 

内容提要:天禄元年(947)辽世宗创置北枢密院,重建南院,主要是为了加强中央对契丹部族及燕云藩镇的军事控制。至少就南院而言,最初专掌军政。天禄四年(950)世宗置政事省,进一步从藩镇手中夺权。北南枢密院及政事省之出现,代表了辽朝北南分治体制之形成。至此,契丹中央才得以真正深入有效地控制燕云十六州,同时这也是辽初皇权发展中极其关键的一步。

关键词:辽世宗 枢密院 政事省 燕云藩镇

 

 

 

众所周知,辽朝中枢机构包括枢密院与政事省(辽兴宗重熙十二年[1043]改中书省)。这与宋朝之二府相似。不同的是,辽枢密院事权重于政事省,枢密使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宰相。[]关于辽朝枢密院之渊源,已有学者指出,系模仿中原制度而来。[]但中原政权之枢密院仅掌兵政,而辽朝枢密院则兵民兼统,这一关键转变如何发生,迄今尚未见探讨。再者,枢密院与政事省之关系,也还有待深究。要解决这些问题,我们首先要对枢密院、政事省在契丹政权最初出现时的情况加以考察。有鉴于此,本文主要探讨辽世宗朝的枢密院与政事省,以期抛砖引玉,为辽中枢机构的进一步研究提供一些线索。

 

    枢密院

 

公元946年,辽太宗南下灭晋,次年正月进入汴京,以“晋李崧为枢密使”。[]《辽史·百官志》“汉人枢密院”条云:“太宗入汴,因晋置枢密院,太宗大同元年见枢密使李崧。”[]按李崧本系后晋枢密使,[]太宗入汴时诸事草创,所谓“因晋置枢密院”疑即接管后晋枢密院,李崧亦得以留任。[]

大同元年(947)四月,太宗离汴北归,中道而殂,辽在中原设置的政府彻底崩溃。不过,继位的世宗很快又重新组建了枢密院。按《辽史·世宗纪》,天禄元年八月,“始置北院枢密使,以安抟为之”;九月,“高勋为南院枢密使”。[]史臣强调北院枢密使乃“始置”,显然认为南枢密院即汴京所置枢密院之延续。

辽世宗因何设立北枢密院?北南枢密院最初的职掌是什么?近年五代枢密院研究的突破,使我们对辽朝枢密院初创时期的认识,有了深化的可能。据李全德先生研究,“后唐的枢密院自建立之初,就与唐代的枢密院以及后梁崇政院有着显著的区别。此前的枢密院(原注:崇政院)还只是内廷文书保存以及秘书咨询机构,后唐的枢密院则从一开始就已经走向外朝,与中书门下分领政事,其主要的职掌已经是军政。正是在后唐时期,中书与枢密对掌文武大政的中枢机制开始出现”。后唐枢密使的直接渊源是藩镇体制下的中门使,“藩镇之中门使多由亲信担任,在掌四方表奏之外,又负有部分类似掌书记的职责。中门使的这种职能及其人选上的密迩性质,使得它经常可能作为主上的个人代表,负沟通内外之责”。[]也就是说,后唐枢密院有两大特点:其一,与中书对掌武文大政;其二,虽开始走向外朝,仍深具内朝色彩。[]

那么,辽枢密院成立之初,是否也具有这两个特点呢?关于世宗朝南枢密院之职掌,史籍有较明确的记载。《辽史·高勋传》云:“天禄间,为枢密使,总汉军事。”[]可见南枢密院最初专掌兵政。不过,《辽史·百官志》“汉人枢密院”条载:“太宗入汴,因晋置枢密院,掌汉人兵马之政,初兼尚书省。”[11]似乎南枢密院兼理民政。然所谓“初兼尚书省”并不可信。

按《辽史·百官志·南面序》云:“其始,汉人枢密院兼尚书省,吏、兵刑有承旨,户、工有主事,中书省兼礼部……中叶弥文……斡古得为常侍,刘泾为礼部尚书,知有门下、尚书省矣。”检《三朝北盟会编》卷二一引《亡辽录》曰:“中书门下共一省,兼礼部……尚书省并入枢密院,有副、都承旨,吏房、兵房、刑房承旨,户房、厅房(即工部也)主事。”[12]两相比较,《百官志》上引记载的前半部分,乃源自《亡辽录》无疑。

《亡辽录》作者史愿原为辽朝进士,宋宣和四年(1122)入宋,辽亡后撰此书。[13]此书反映的很可能是辽末制度,为何《辽史·百官志》反而认定乃辽初之制呢?这就牵涉到上引《百官志》记载后半部分的错误。《百官志》作者认为,辽朝中期设置了门下、尚书省,其证据即所谓“斡古得为常侍,刘泾为礼部尚书”。考《百官志·南面朝官·门下省·常侍》载:“兴宗重熙十四年见常侍斡古得。”[14]按《辽史·兴宗纪》重熙十四年(1045),“以常侍斡古得战殁,命其子习罗为帅”。[15]礼部尚书刘泾不见它处,然《圣宗纪》开泰六年(1017)有“礼部尚书刘京”,[16]疑即此人。但斡古得之常侍,刘泾(京)之礼部尚书,均系虚衔,辽朝自始至终均未设置门下及尚书省。[17]正是因为《百官志》史臣不能区分实职与虚衔,误认为辽朝中期设置了门下、尚书省,进而错误地推定《亡辽录》所载“尚书省并入枢密院”乃辽初制度。

南枢密使“总汉军事”,北枢密使职责何在呢?《辽史·耶律安抟传》曰:“置北院枢密使,上命安抟为之,赐奴婢百口,宠任无比,事皆取决焉。”[18]所谓“事皆取决”,其意含混。枢密院制度袭自中原,且南枢密院专掌汉人军政,以此类推,北枢密院最初可能亦专掌契丹军政。[19]

后唐枢密院的第二个特点,即内朝色彩,在辽朝枢密使的人选上也有体现。《安抟传》又云:

 

太祖崩,淳钦皇后称制,欲以大元帅嗣位。(安抟父)迭里建言,帝位宜先嫡长;今东丹王赴朝,当立。由是忤旨。以党附东丹王,诏下狱,讯鞫,加以炮烙。不伏,杀之,籍其家。……(安抟)以父死非罪,未葬,不预宴乐。世宗在藩邸,尤加怜恤,安抟密自结纳。太宗伐晋还,至栾城崩,诸将欲立世宗,以李胡及寿安王在朝,犹豫未决。时安抟直宿卫,世宗密召问计。……会有自京师来者,安抟诈以李胡死传报军中,皆以为信。于是安抟诣北、南二大王计之。……召诸将奉世宗即位于太宗柩前。帝立,以安抟为腹心,总知宿卫。[20]

 

安抟与世宗之关系,由此可见一斑。

而高勋也是一个值得推敲的角色。《辽史·高勋传》云:“性通敏。仕晋为閤门使。会同九年,与杜重威来降。太宗入汴,授四方馆使。好结权贵,能服勤大臣,多推誉之。”[21]然考《旧五代史·杜重威传》,重威降时,“令中门使高勋赍送(降表)”,[22]则高勋在杜重威幕下为中门使,而非閤门使。《旧五代史·张彦泽传》谓“彦泽与伪閤门使高勋不协”,[23]既称“伪”,则閤门使当系契丹署官。世宗任命曾在后晋藩镇为中门使的高勋出任南枢密使,正可印证上引李全德先生后唐枢密使源自藩镇中门使的观点,同时也反映出辽朝南枢密院初创时的内朝色彩。此外,高勋为人乖巧机敏,所结交的“权贵”中可能就有潜龙之世宗。用这样的人为枢密使,亦可作枢密院内朝色彩之旁证。南枢密院属官有枢密直学士。《张正嵩墓志》谓其父张谏仕世宗朝为“密直学士”,谏不仅曾辅佐世宗之父、太祖朝太子耶律倍,且为世宗藩邸旧人。[24]这是辽枢密院具内朝色彩的第三条证据。[25]

太宗在汴京置枢密院,是统制汉地之需要。而退出中原后,世宗重建南枢密院并创置北院,当有深意在焉。世宗之继位,经历了一场大风波,即位初帝座并不稳固。[26]掌军政并具备内朝色彩的枢密院,显然有利于巩固统治。另一方面,恐怕这又与世宗试图从体制上改造契丹政权的努力有关。

辽初太祖太宗二朝,皇权并不张扬。大同元年六月,契丹大将、后族萧翰弃守汴京,退至镇州,遇到了太宗入汴后曾主持大局的张砺。《旧五代史·张砺传》载:

 

会契丹主卒,永康王(世宗)北去,萧翰自东京过常山,乃引铁骑围其第。时砺有疾,方伏枕,翰见砺,责之曰:“尔言于先帝,云不得任蕃人作节度使,如此则社稷不永矣;又先帝来时,令我于汴州大内安下,尔言不可;又我为汴州节度使,尔在中书,何故行帖与我?”砺抗声而对,辞气不屈,翰遂锁砺而去。[27]

 

萧翰竟不理解中书有权行帖节度使,可能在他看来,中书等机构只是皇帝(可汗)私属,节度使相当于部族首领,而在契丹传统中,部族首领与可汗的关系在一定程度上存在“平等”的一面。

此外,《资治通鉴》所载麻答事亦可资参考:

 

(麻答留守中京镇州时)出入或被黄衣,用乘舆,服御物,曰:“兹事汉人以为不可,吾国无忌也。”又以宰相员不足,乃牒冯道判弘文馆,李崧判史馆,和凝判集贤,刘昫判中书,其僭妄如此。[28]

 

这同样表明辽初皇权不振。

在这种局面下,首任北枢密使安抟与世宗的密迩关系,就显得特别引人注目。事实上,世宗之后穆景二朝的北枢密使也表现出这一特点。穆宗朝可考的北院枢密使有萧护思,《辽史》本传曰:“世为北院吏。累迁御史中丞,总典群牧部籍。应历初,迁左客省使。未几,拜御史大夫。时诸王多坐事系狱,上以护思有才干,诏穷治,称旨,改北院枢密使。”[29]关于此人有两点值得注意。首先,出身低微。其次,以穷治诸王称旨出任北枢密使。

景宗初年,萧思温、耶律贤适相继担任北枢密使。思温尚太宗女燕国公主,穆宗朝以密戚预政。穆宗遇弑之际,思温与南枢密使高勋、飞龙使女里拥立景宗。景宗遂以为北枢密使,并纳其女为后。不过,景宗即位次年,思温即为人谋杀。[30]继任北枢密使是耶律贤适。《贤适传》云:

 

景宗在藩邸,常与韩匡嗣、女里等游,言或刺讥,贤适劝以宜早疏绝,由是穆宗终不见疑,贤适之力也。景宗立,以功加检校太保,寻遥授宁江军节度使,赐推忠协力功臣。时帝初践阼,多疑诸王或萌非望,阴以贤适为腹心,加特进、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保宁二年秋,拜北院枢密使。[31]

 

作为藩邸旧人,耶律贤适出任北院枢密使,可能正是为了防范“或萌非望”之诸王。

枢密院之内朝色彩,加之萧护思、耶律贤适这两个例证,说明世宗建立北枢密院,其用意可能是为伸张皇权,打击、压制诸王等部族首领。那么,南枢密院之重建,又是出于什么考虑呢?笔者怀疑,世宗以高勋出任南枢密使,是为了加强对燕云地区藩镇势力的控制。

天显十一年(936)十一月,幽州藩帅赵德钧、赵延寿父子降辽,幽州自此入辽。《辽史·赵延寿传》曰:“(天显十二年)德钧卒,以延寿为幽州节度使,封燕王。及改幽州为南京,迁留守,总山南事。”[32]似乎赵氏父子始终掌控幽州。但事实并没有如此简单。

《辽史·赵思温传》载:“天显十一年,唐兵攻太原,石敬瑭遣使求救,上命思温自岚、宪间出兵援之。既罢兵,改南京留守、卢龙军节度使……寻改临海军节度使。”[33]赵思温尝为南京留守亦见中原文献。《旧五代史·契丹传》载:“契丹改天显十一年为会同元年,以赵延寿为枢密使,升幽州为南京,以赵思温为南京留守。”[34]又据《册府元龟》,后晋天福二年(辽天显十二年,937)十一月,“(晋高祖)诏赐北朝曷鲁相公、聂相公、幽州赵思温缯帛器皿”。[35]可见赵思温确曾短暂地担任过南京留守。

无独有偶,会同中南京留守曾再度易人。《旧五代史·刘晞传》曰:“天福中,契丹命晞为燕京留守。尝于契丹三知贡举。”[36]另据新旧《五代史》,天福六年(辽会同四年,941),晋安重荣密与辽幽州守臣(《薛史》作“契丹幽州帅”,《欧史》作“幽州节度使”)刘晞通款。[37]又按《资治通鉴》后汉高祖天福十二年(947)正月,“契丹主以前燕京留守刘晞为西京留守”。[38]会同中刘晞确曾任南京留守无疑。

检《辽史·太宗纪》,会同三年(940)四月尚见“留守赵延寿”,[39]则刘晞出任此职当在会同三年四月后或会同四年。《宋史·宋琪传》云:“晋祖割燕地以奉契丹,契丹岁开贡部。”[40]刘晞“三知贡举”,说明仅任南京留守三年。《契丹国志·赵延寿传》载:“会同六年,以延寿为卢龙节度使。”[41]正与此相合。

赵思温神册二年(917)即已入辽,属于入辽汉人中的元老重臣。刘晞系文士,尝为后唐幽州藩帅周德威幕职官。看来太宗对赵延寿并不信任。他起用赵思温与刘晞,两度尝试绕过赵延寿对南京地区进行统治,但最终仍不得不倚重赵延寿。这说明赵氏在幽州根基非常之深,对中央深入控制南京是个不小的挑战。

可能正是因为对旧藩镇势力有戒心,虽然幽州升为南京,其实际辖区并未扩大,仍仅限于卢龙节镇。上引《赵延寿传》谓其“总山南事”,可见山后诸州不在其统治范围。此外,平、营、滦三州(即辽兴节度使辖区)恐怕也不受其管辖。

后唐天成三年(928),契丹平州守将张希崇奔唐。[42]《旧五代史·张希崇传》载:

 

唐庄宗命周德威镇其地(幽州),希崇以旧籍列于麾下,寻遣率偏师守平州。阿保机南攻,陷其城,掠希崇而去。……天成初,伪平州节度使卢文进南归,契丹以希崇继其任,遣腹心总虏骑三百以监之。希崇莅事数岁,虏主渐加宠信。……希崇于郡斋之侧坎隙地,贮以石灰。明旦,(契丹)首领与群从至,希崇饮以醇酎数钟,既醉,悉投于灰阱中,毙焉。其徒营于北郭,遣人攻之,皆溃围奔去,希崇遂以管内生口二万余南归。[43]

 

张希崇之后,平州守将可考者有韩延徽之子德枢。《辽史·韩德枢传》曰:

 

德枢年甫十五,太宗见之,谓延徽曰:“是儿卿家之福,朕国之宝,真英物也!”未冠,守左羽林大将军,迁特进、太尉。时汉人降与转徙者,多寓东平。丁岁灾,饥馑疾厉。德枢请往抚字之,授辽兴军节度使。下车整纷剔蠹,恩煦信孚,劝农桑,兴教化,期月民获苏息。[44]

 

所谓东平,即平州。同书《韩延徽传》云:“应历中,致仕。子德枢镇东平,诏许每岁东归省。”[45]可见德枢掌平州直至穆宗应历中。

韩氏父子俱非武人,韩延徽是辽初重臣,对契丹王朝之开基立业居功至伟。太宗倚重韩氏父子,以韩延徽出任南京三司使,削夺赵延寿之财权(详下)。而起用韩德枢出掌平州,恐怕也是因为对藩镇旧势力极不信任。以韩德枢之身份,加之太宗猜忌延寿,南京留守的权力不太可能延伸到辽兴军。

山后地区,藩镇体制也得到保留。不过,节度使正职改用契丹人或辽主亲信汉人。按《辽史·太宗纪》,会同七年(944)八月,“晋镇州兵来袭飞狐,大同军节度使耶律孔阿战败之”。[46]《许从赟墓志》曰:

 

(后)唐清泰初,事云州元帅沙公,遂补为马步使。典疑难之狱,明且绝私;惩暴恶之徒,刚而能断。奏为内外巡检斩斫使……会嗣圣皇帝(辽太宗)提虎旅而越雁门,剪唐师而解晋难,公遂率身而归焉,乃授大同军节度副使。[47]

 

藩镇旧将只能为副手。耶律孔阿之后,云州节度使可考者有崔廷勋。《旧五代史·崔廷勋传》载:“幼陷北庭,历仕至云州节度使。”[48]按《资治通鉴》,天福十二年正月,“契丹迁晋主及其家人于封禅寺,遣大同节度使兼侍中河内崔廷勋以兵守之”。[49]《册府元龟》则称廷勋为契丹主之“近臣”。[50]此外,按《辽史·太宗纪》,会同四年六月,“振武军节度副使赵崇逐其节度使耶律画里,以朔州叛”。[51]赵崇疑系藩镇旧人,朔州正职则是契丹人耶律画里。从这里也可以看出,太宗两度让赵延寿复任南京留守实系情非得已。

南京留守除无法掌控平州及山后地区外,即使在幽州,其军事职权也存在种种限制。按《辽史·太宗纪》,会同五年(942)正月,“诏政事令僧隐等以契丹户分屯南边”。[52]僧隐辖下的契丹户,恐非南京留守所能节制。

总之,在新入辽的燕云十六州,太宗大体维系了原有藩镇体制。在平州及山后地区,契丹或汉人近臣出掌藩镇,中央权力得以渗透其间。但在幽州,赵延寿始终是难啃的一块骨头,太宗虽两度试图绕过赵氏对幽州进行统治,但都没有成功。

不过,太宗亦非一无所得。在南京置三司使后,幽州之财政权收归中央。《韩延徽传》载:“使晋还,改南京三司使。”[53]按三司使始置于后唐明宗长兴元年(辽天显五年,930),[54]韩氏使晋,当在辽晋关系破裂之前,即会同前中期。也就是说,在中原设置三司使十年前后,契丹即设南京三司使,对中原制度的模仿相当迅速。韩延徽入辽前曾任“幽州观察度支使”。[55]《辽史·食货志》云:“夫赋税之制,自太祖任韩延徽,始制国用。”[56]可见其系财政专家。可能在这次出使中他对三司印象深刻,所以还辽后即建议太宗在南京设三司使。

《辽史·韩延徽传》曰:“(太祖朝)中外事悉令参决。……太宗朝,封鲁国公,仍为政事令。……太祖初元,庶事草创,凡营都邑,建宫殿,正君臣,定名分,法度井井,延徽力也。”[57]以韩氏之身份,他出任南京三司使,一方面说明契丹朝廷对这一职务的重视,另一方面,似可推断三司使不受南京留守统辖。南京地区的财政权得以收归中央,极大地削弱了留守的权力。笔者怀疑,南京三司使的最初辖区可能并不限于幽州,应当包括平州及山后诸镇。

太宗的另一创举是兴科举。上文已提到,南京留守刘晞“三知贡举”。北宋田况《儒林公议》载:“契丹既有幽、蓟、雁门以北,亦开举选,以收士人。”[58]据此,南京贡举所网罗的似不限于幽州士人,可能燕云汉人均可参加。《宋史·宋琪传》曰:“琪举进士中第,署寿安王(太宗嫡长子)侍读,时天福六年也。”[59]天福六年即辽会同四年,正在刘晞任内。又《辽史·百官志》“南京学”曰:“亦曰南京太学,太宗置。”[60]从南京贡举的对象、宋琪任职及太宗置南京学等看,贡举可能是刘晞在中央授意下所开。太宗应当是想利用科举及南京学培植忠于中央的官僚,逐步瓦解赵延寿等藩镇势力,对燕云进行渗透。另一方面,此举可能还有更深远的意义,即依赖汉族士人改造契丹政权。太宗对寿安王教育的安排,正与太祖对太子耶律倍和他本人的安排相似。[61]

不过,兴科举的效果似不如三司使之设置。刘晞离任,赵延寿重新入主幽州后,贡举可能就停开了。宋琪后来也被赵氏辟为从事,进入其幕府。[62]又《辽史·刘景传》云:“河间人。四世祖怦,即朱滔之甥,唐右仆射、卢龙军节度使。父守敬,南京副留守。景资端厚,好学能文。燕王赵延寿辟为幽都府文学。”[63]刘氏一族,当系幽州土豪,赵延寿势力在幽州之盘根错节,由此可见一斑。

综上所述,太宗在保留藩镇体制的同时,已试图通过置三司、开科举等措施削夺藩镇权力,虽有建树,但同样遇到了赵延寿这一障碍。会同后期,辽晋交恶,赵延寿如鱼得水,为太宗所倚重,权势大涨。在太宗死于北归途中时,赵延寿甚至一度欲称帝,但被世宗设计擒拿。

显然,如何处理盘踞幽州的赵延寿势力,对刚即位的世宗而言已刻不容缓。笔者怀疑,世宗重建南枢密院,并以地位不高的高勋出任南枢密使,“总汉军事”,很大程度上针对就是赵延寿。天禄间南京留守人选的变更可为佐证。

按《辽史·世宗纪》,天禄二年(948)十月,“南京留守魏王赵延寿薨,以中台省右相牒蜡为南京留守,封燕王”。[64]赵延寿虽一度被囚,看来世宗仍不得不让其出任南京留守,但继任者耶律牒蜡不仅是契丹皇族,且与世宗关系密切。[65]按天禄五年(951)六月,“(世宗)遣燕王牒蜡、枢密使高勋册(刘崇)为大汉神武皇帝”。[66]此时牒蜡似仍在留守任上。不过,是年九月世宗遇弑前,留守人选可能有所变更。按《辽史·穆宗纪》,应历二年(952)六月,“国舅政事令萧眉古得、宣政殿学士李澣等谋南奔,事觉,诏暴其罪”。[67]国舅政事令萧眉古得,《资治通鉴》作“幽州节度使萧海真”,并谓“契丹主兀欲(世宗)之妻弟也”。[68]《册府元龟》亦云:“永康妻弟曰萧海真,亦谓之蝉得舍利,为幽州节度使。”[69]其出掌幽州当在天禄末。总之,赵延寿死后,世宗委派亲党入主幽州,中央势力终于得以深入南京地区,消除了一个巨大的隐患。[70]

另一方面,所谓“总汉军事”,似不限于幽州一地,疑亦领平州、山后诸州兵。这是在军事上削夺藩镇权力,与三司类似,代表了中央权力之扩张。附带要说明的是,世宗时东京地区之军事,似不在南枢密院统辖范围内。

总而言之,天禄元年世宗重建南枢密院,设置北院,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加强中央对契丹部族及燕云藩镇的军事控制,这是辽初皇权发展中极其关键的一步。

 

    政事省

 

世宗即位初,似尚无暇顾及民政。待天禄三年(949)内乱平息,局面稳定后,民事方面的制度调整也提上了日程。按《辽史·世宗纪》,天禄四年二月,“建政事省”;五年五月,“诏州县录事参军、主簿,委政事省铨注”。[71]

将州县录事参军及主簿之任命权收归政事省,是进一步从藩镇手中夺权。至此,在财政、军事、人事这三个对藩镇来说最重要的方面,其权力都被大大削弱。可以说,到世宗朝,契丹中央才得以真正深入有效地控制燕云十六州。对唐末以来藩镇问题的解决,契丹大体与中原同步。

政事省首任长官,当是韩延徽。《韩传》曰:“世宗朝,迁南府宰相,建政事省,设张理具,称尽力吏。”[72]所谓“南府宰相”,与北府宰相分掌部族,历来从无人提出异议。世宗让汉人出任南府宰相,值得特别注意。二府宰相常领本部兵出征或戍守边境,[73]而延徽乃一书生,这多少让人觉得有些蹊跷。

无独有偶,景宗朝汉族文人室昉亦出任北府宰相。《室昉传》云:

 

保宁间,兼政事舍人,数延问古今治乱得失,奏对称旨。上多昉有理剧才,改南京副留守,决讼平允,人皆便之。迁工部尚书,寻改枢密副使,参知政事。顷之,拜枢密使,兼北府宰相,加同政事门下平章事。乾亨初,监修国史。[74]

 

考《耶律隆运传》载:

 

(圣宗统和)四年,宋遣曹彬、米信将十万众来侵,隆运从太后出师败之……师还,与北府宰相室昉共执国政。……明年(统和十二年,994),室昉致政,以隆运代为北府宰相,仍领枢密使,监修国史。[75]

 

可见室昉自保宁中至统和十二年一直担任北府宰相。

让人困惑的是,室昉、耶律隆运(韩德让)之外,统和前中期尚另有一位北府宰相。《萧继先传》曰:

 

小字留只哥。叔思温命为子,睿智皇后尤爱之。乾亨初,尚齐国公主,拜驸马都尉。统和四年,宋人来侵,继先率逻骑逆境上,多所俘获,上嘉之,拜北府宰相。自是出师,继先必将本府兵先从。[76]

 

按《圣宗纪》,统和六年(988)十二月,“遣北宰相萧继远等往觇安平”;二十年(1002)三月,“遣北府宰相萧继远等南伐”。[77]继远即继先。[78]其为北府宰相尚可得宋朝文献佐证。按《续资治通鉴长编》,宋真宗咸平六年(1003),契丹归明人李信提到:“戎主(辽圣宗)之父明记,号景宗,后萧氏……女三人:长曰燕哥,年三十四,适萧氏弟北宰相留住哥。”[79]萧继先所任北府宰相,掌契丹部族无疑。那么,同一时段内汉人室昉、韩德让先后担任的北府宰相又是怎么回事呢?

我们且先来分析室昉所任枢密使。按《辽史·圣宗纪》,统和元年(983)正月,“枢密使兼政事令室昉以年老请解兼职,诏不允”;九年(991)正月,“枢密使、监修国史室昉等进《实录》”;十二年七月,“南院枢密使室昉为中京留守”。[80]据此,自保宁中至统和十二年,室昉是以南院枢密使兼北府宰相。这就更显得蹊跷了。

而继任的韩德让,也是如此。按《景宗纪》,乾亨三年(981)十二月,“以辽兴军节度使韩德让为南院枢密使”。[81]《耶律隆运传》亦云:“以功拜辽兴军节度使,征为南院枢密使。”[82]检《圣宗纪》,统和七年(989)二月,“枢密使韩德让封楚国王”。[83]又《邢抱朴传》曰:“(统和)十年,拜参知政事。以枢密使韩德让荐,按察诸道守令能否而黜陟之。”[84]可见统和前期韩德让仍为枢密使。而统和初至十七年(999),北院枢密使是耶律斜轸。[85]统和十七年九月,“北院枢密使魏王耶律斜轸薨,以韩德让兼知北院枢密使事”。[86]上引《耶律隆运传》提到室昉致政后,“隆运代为北府宰相,仍领枢密使”,此“枢密使”当指南院枢密使。这说明,景宗末至统和中,室昉、韩德让二人同为南院枢密使。[87]

此说尚可得一旁证。按《圣宗纪》,统和四年(986)八月乙巳,“韩德让奏宋兵所掠州郡,其逃民禾稼,宜募人收获,以其半给收者,从之”;己未,“用室昉、韩德让言,复山西今年租赋”;十月,“政事令(虚衔)室昉奏山西四州自宋兵后,人民转徙,盗贼充斥,乞下有司禁止”。[88]《耶律隆运传》在上引“与北府宰相室昉共执国政”后紧接着记载说:“上言山西四州数被兵,加以岁饥,宜轻税赋以来流民,从之。”[89]韩德让与室昉共同建议安抚山西灾民,说明二人同掌南面事。

汉人室昉、韩德让相继以南院枢密使兼北府宰相(尤其是室昉,乃文人),加之同时存在另一个掌部族之北府宰相,这提示我们,作为职官,可能存在名同实异的两个北府宰相。

《辽史·百官志·北面朝官》有北、南宰相府,其下分置北府左、右宰相及南府左、右宰相。[90]按照传统理解,此处北、南宰相府即北面分掌部族之北南府,而这二府宰相复分左右得不到任何佐证。不过,《百官志·北面朝官》错误不少,如将南面之南枢密院、宣徽南院俱误认做北面官。[91]而辽人所谓左右,亦即南北。[92]有无可能《北面朝官》中的北、南宰相府实际应当理解作北南面宰相府,其下均置左(北府)宰相、右(南府)宰相?

笔者认为,这并非没有可能。《张琳传》云:“天祚即位,累迁户部使。顷之,擢南府宰相。初,天祚之败於女直也,意谓萧奉先不知兵,乃召琳付以东征事。琳以旧制,凡军国大计,汉人不与,辞之。上不允。”[93]所谓汉人不预军国大事,王曾瑜先生已指出其说不确,应当理解为南面官不能参预军事。[94]而张琳担任的,恰恰是南府宰相。

另按《兴宗纪》,重熙十七年(1048)四月,“武定军节度使杜防复为南府宰相”;十九年(1050)十一月,“出南府宰相韩知白为武定军节度使,枢密副使杨绩长宁军节度使”。[95]《杨绩传》载:“太平十一年进士及第,累迁南院枢密副使。与杜防、韩知白等擅给进士堂帖,降长宁军节度使。”[96]杜防、韩知白似同为南府宰相,[97]与南院枢密副使杨绩因“擅给进士堂帖”获罪,此处南府宰相也应当是南面官。

又《亡辽录》云:“置南面汉官左右相、参知政事、枢密院直学士主治汉事、州县。”[98]所谓左右相,疑即北府、南府宰相。而《亡辽录》这段记载,似出辽末耶律俨《建官制度》。

耶律俨《建官制度》,今已不传,[99]现存史籍唯一一处提及此书是《辽史·百官志·南面朝官·中书省》。是处“主事”、“守当官”二条云:“并见耶律俨《建官制度》。”[100]冯家昇先生以为耶律俨《建官制度》即《皇朝实录》之《百官志》。[101]对此,笔者有不同意见。元修《辽史》引《皇朝实录》志书,例称“旧《志》”、“耶律俨《志》”或“耶律俨旧《志》”。[102]《建官制度》未必系《皇朝实录》之志典,疑如《百官志》曾多次引用的《辽朝杂礼》,属单独行世。

当然,即便《建官制度》并非《皇朝实录》之《百官志》,但系辽朝官制专书无疑。从上引文看,似乎元人曾直接参考此书。但是,早在上世纪初,日本学者津田左右吉先生就曾指出,《辽史·百官志》南面官二卷全系元人新作,为旧本《辽史》所无,元人取唐制为式,摘取其见之旧本者拉杂成章。[103]傅乐焕先生也认为,该部分“实为一篇‘《辽史》中所见唐官考’,非根据官书或旧档著成之详明辽官志也”。[104]杨若薇先生亦云,辽朝南面官制并未真正实行唐朝官制,只是元史臣“模写”唐朝官制而已。[105]王曾瑜先生则进一步证明,《南面朝官》所载职官绝大部分属于虚衔。[106]而恰恰就是征引《建官制度》的《百官志》南面部分,其序文曰:

 

耶律杨六为太傅,知有三师矣。忽古质为太尉,知有三公矣。于斡古得为常侍,刘泾为礼部尚书,知有门下、尚书省矣。库部、虞部、仓部员外出使,则知备郎官列宿之员。室昉监修,则知国史有院。程翥舍人,则知起居有注。邢抱朴承旨,王言敷学士,则知有翰林内制。张幹政事舍人,则知有中书外制。大理、司农有卿,国子、少府有监,九卿、列监见矣。金吾、千牛有大将,十六列卫见矣。……凡唐官可考见者,列具于篇无征者不书。[107]

 

这段文字明明白白表示,《南面》部分系元人以唐官为式,将散见诸处之职衔拼凑而成。

如果《辽史·百官志》曾参考耶律俨《建官制度》,上引记载该如何解释呢?《百官志》四卷连篇累牍的错误,又该如何解释呢?其次,如果《建官制度》乃《百官志》所本,史臣为何特意在主事、守当官这两个无足轻重的小官之后注明这一出处呢?

要解释以上困惑,似乎只有一种可能:《百官志》得之耶律俨《建官制度》的条目,为数很少。但随之而来的问题是:既然存在耶律俨《建官制度》这样的文献,为何元史臣不大规模加以利用呢?

为了解释这一疑惑,笔者大胆提出一个猜测:元人见到的,并非耶律俨《建官制度》原书,而是转引自它书。检《三朝北盟会编》引《亡辽录》云:“中书、门下共一省……有堂后主事、守挡官各一员。”[108]此处恰恰提到了堂后主事及守挡官。笔者怀疑,《亡辽录》原书可能曾提到,其所本即耶律俨《建官制度》。

《辽史》成书极速,史臣恐未暇翻检《三朝北盟会编》这样大部头的著作来寻找其中有关辽朝制度的史料。更大的可能是,其时《亡辽录》原书尚存,是《辽史》的直接来源。[109]而元修宋辽金三史,始终笼罩在正统之争的阴影下。《亡辽录》因系史愿入宋后所作,其价値存在争议。如元好问《故金漆水郡侯耶律公墓志》曰:“《通鉴长编》所附见及《亡辽录》、《北顾备问》等书,敌国诽谤之词,可尽信邪?”[110]征引《亡辽录》显然容易引发事端,故史臣避而不书,代之以耶律俨《建官制度》。[111]

因此,对《亡辽录》之价値,需重新加以审视。耶律俨《建官制度》虽非《皇朝实录》之志典,但地位可相彷佛。史愿虽是辽朝进士,但并非朝廷要员。如果他只是根据个人经历描述辽朝官制,其中疏漏讹误在所难免,但如源自《建官制度》这样等同于辽朝官方典志的文献,其价値自然大大提高。“左右相”一说应当非常可信。

综上所述,笔者认为,天禄四年世宗建政事省,仿照北面部族,其长官亦称北、南府宰相。《百官志》所谓“南宰相府”,实系南面政事省之重出。首任南府宰相即韩延徽,上引《延徽传》“迁南府宰相”与“建政事省”实系一事。史籍中屡屡见到的政事(中书)令乃虚衔。

那么,如何区分北面掌部族的北南府宰相与南面的北南府宰相呢?据《百官志》,称“北宰相”者即北面之北南府宰相,称“南宰相”者即南面之北南府宰相。曾三度出使契丹的宋人余靖亦云:“契丹之官,领番中职事者,皆异服,谓之契丹官,枢密、宰臣则曰北枢密、北宰相;领燕中职事者,虽国人亦汉服,谓之汉官,执政者则曰南宰相、南枢密。”[112]不过,北南宰相与北南府宰相一字之差,讹误在所难免。

就现有史料而言,出任参知政事者,均为汉人,而北南府宰相可确定系掌部族者,均为契丹人。因此,笔者怀疑,凡汉人所任之北南府宰相,均为南面官,而契丹人所任之北南府宰相,乃北面官。《耶律宗允墓志》云清宁初拜“南宰相”,然其人系皇族,[113]此南宰相恐系北面南府宰相之误。

 

    余论

 

北南枢密院及政事省之出现,代表了辽朝北南分治体制之形成。在此之前,虽然契丹王朝对契丹部民与入辽汉人已实行区别对待,[114]部族官与燕云汉官也有明确区分,[115]但真正在中枢行政层面明确将北南分治制度化,则要归功于世宗。

不过,世宗朝之枢密院与政事省,与辽朝中后期的枢密院与政事省,有很大不同。首先,至少就南枢密院而言,最初专掌军政,而辽中后期的南枢密院掌南面民政,军政统归北院。其次,南枢密院掌民政,显然是对政事省职权的侵夺。[116]上引《亡辽录》“中书、门下共一省,兼礼部”,“尚书省并入枢密院”,应当是世宗之后的制度。其三,太宗废除东丹国,建东京后,[117]东京地区似仍具特殊性,世宗朝之南枢密院,其辖境恐不及东京地区。南院权力延伸至东京,似亦在世宗之后。辽朝枢密院、政事省的这些关键变化,值得今后研究注意。



[] 参见李锡厚《辽朝宰相制度的演变》,《民族硏究》1987年第4期。

[] 杨若薇:《契丹王朝政治军事制度硏究》,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1年,第134-136页。

[③] 《辽史》卷四《太宗纪下》,北京,中华书局,1974年,第59页。

[④] 《辽史》卷四七《百官志三》,第773页。据中原文献,此前辽朝政权中已出现了枢密使,不过应当是虚衔。参见杨若薇《契丹王朝政治军事制度硏究》,第134页。

[⑤] 新五代史》卷五七《李崧传》,北京,中华书局,1974年,第654页。

[⑥] 太宗灭晋后沿用其官僚可以得到佐证。按《辽史》卷四《太宗纪下》,入汴前太宗至汴郊赤冈,“晋百官缟衣纱帽,俯伏待罪。上曰:‘其主负恩,其臣何罪。’命领职如故”。第58页。又陈尚君辑纂《旧五代史新辑会证》卷八九《刘昫传》云:“开运初,授司空、平章事、监修国史,复判三司。契丹主至,不改其职。”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5年,第2752页。

[⑦] 《辽史》卷五《世宗纪》,第64页。

[⑧] 李全德:《唐宋变革期枢密院研究》,北京,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09年,第129142页。

[⑨] 后晋初年,石敬瑭惩前朝枢密使专权之失,先以宰相兼枢密使,后废枢密院。但石敬瑭废枢密院并不彻底,尽管枢密院职事并入中书,在中书内部,兵政、民政仍截然二分。石重贵即位后恢复了枢密院,又以宰相兼枢密使。参见李全德《唐宋变革期枢密院研究》,第166-173页。

[⑩] 《辽史》卷八五《高勋传》,第1317页。

[11] 《辽史》卷四七《百官志三》,第773页。

[12] 《三朝北盟会编》卷二一引《亡辽录》,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第152页。

[13] 参陈乐素:《〈三朝北盟会编〉考》,载《求是集》第一集,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276-277页。

[14] 《辽史》卷四七《百官志三》,第776页。

[15] 《辽史》卷一九《兴宗纪二》,第232页。

[16] 《辽史》卷一五《圣宗纪六》,第180页。

[17] 参见王曾瑜《辽朝官员的实职和虚衔初探》,载氏著《点滴编》,保定,河北大学出版社,2010年,第243-259页。

[18] 《辽史》卷七七《耶律安抟传》,第1261页。。

[19] 不过,对于北族而言,兵政、民政似难有效区分,也可能北枢密使起始即兼掌军民大政。

[20] 《辽史》卷七七《耶律安抟传》,第1260-1261页。

[21] 《辽史》卷八五《高勋传》,第1317页。

[22] 《旧五代史新辑会证》卷一○九《杜重威传》,第3289页。

[23] 《旧五代史新辑会证》卷九八《张彦泽传》,第3019页。

[24] 向南编注:《辽代石刻文编》,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1995年,第68页。

[25] 后晋以宰相兼枢密使,可谓褪去了其内朝色彩。契丹灭晋后始置枢密院,为何不从晋制,而远追后唐呢?笔者以为,后晋为时甚短(936-946),时人对后唐体制肯定记忆犹新。而辽世宗建枢密院,并非对中原制度的盲目模仿,而是基于自身需要,有所去取似在情理之中。

[26] 参拙作《辽世宗朝史事考》,《中华文史论丛》2012年第4辑。

[27] 《旧五代史新辑会证》卷九八《张砺传》,第3037-3038页。

[28] 《资治通鉴》卷二八七,后汉高祖天福十二年闰七月,北京,中华书局1956年,第9370页。

[29] 《辽史》卷七八《萧护思传》,第1266

[30] 《辽史》卷七八《萧思温传》,第1267-1268页;卷八《景宗纪上》,第89-90页;卷七一《后妃传·景宗睿智皇后萧氏》,第1201页。

[31] 《辽史》卷七九《耶律贤适传》,第1272-1273页。

[32] 《辽史》卷七六《赵延寿传》,第1247页。

[33] 《辽史》卷七六《赵思温传》,第1250-1251页。

[34] 《旧五代史新辑会证》卷一三七《契丹传》,第4288页。此处系年当有误。刘浦江先生《辽朝国号考释》一文认为,天显十一年赵德钧降辽后,幽州事实上已经在契丹掌握之中,而石敬瑭也已许割燕云十六州,辽朝可能在次年正月即改幽州为南京,但到会同元年(即天显十三年, 938)才正式宣布。载《松漠之间》,第34-35页。

[35] 《册府元龟》卷九七三《外臣部助国讨伐二》,北京,中华书局,1960年,第11436页。

[36] 《旧五代史新辑会证》卷九八《刘晞传》,第3033页。

[37] 《旧五代史新辑会证》卷九八《安重荣传》,第3008页;《新五代史》卷五一《安重荣传》,第584-585页。

[38] 《资治通鉴》卷二八六,后汉高祖天福十二年正月,第9333页。

[39] 辽史》卷四《太宗纪下》,第47页。

[40] 《宋史》卷二六四《宋琪传》,北京,中华书局,1977年,第 9121 页。

[41] 《契丹国志》卷一六《赵延寿传》,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第164页。

[42] 《资治通鉴》卷二七六,后唐明宗天成三年闰八月,第9023

[43] 旧五代史新辑会证》卷八八《张希崇传》,第2698-2699页。

[44] 辽史》卷七四《韩德枢传》,第1230页。

[45] 《辽史》卷七四《韩延徽传》,第1230页。

[46] 《辽史》卷四《太宗纪下》,第54-55

[47] 王银田、解廷琦、周雪松:《山西大同市辽代节度使许从赟夫妇壁画墓》,《考古》2005年第8期。

[48] 《旧五代史新辑会证》卷九八《崔廷勋传》,第3034页。

[49] 《资治通鉴》卷二八六,后汉高祖天福十二年正月癸巳条,第9329页。

[50] 《册府元龟》卷九八○《外臣部通好》,第11521页。

[51] 《辽史》卷四《太宗纪下》50页。

[52] 辽史》卷四《太宗纪下》,第51页。

[53] 《辽史》卷七四《韩延徽传》,第1231页。

[54] 《旧五代史新辑会证》卷四一《唐明宗纪七》,第1306页。

[55] 《辽史》卷七四《韩延徽传》,第1231页。

[56] 《辽史》卷五九《食货志上》,第926

[57] 《辽史》卷七四韩延徽传》,第1231

[58] 田况:《儒林公议》,《丛书集成初编》本,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第33页。

[59] 《宋史》卷二六四《宋琪传》,第 9121 页。

[60] 《辽史》卷四八《百官志四》,第807页。

[61] 关于太祖阿保机对耶律倍、德光兄弟教育之安排,参拙作《耶律阿保机建国方略考——兼论非汉族政权之汉化命题》,《历史研究》2012年第4期。

[62] 《宋史》卷二六四宋琪传》,第 9121 页。

[63] 《辽史》卷八六《刘景传》,第1322页。

[64] 《辽史》卷五《世宗纪》,第64页。

[65] 《辽史》卷一一三《耶律牒蜡传》,第1506页。

[66] 《辽史》卷五《世宗纪》,第66页。

[67] 《辽史》卷六《穆宗纪上》,第70页。

[68] 《资治通鉴》卷二九○,后周太祖广顺二年六月,第9479页。

[69] 《册府元龟》卷七六二《总录部忠义三》,第9060页。

[70] 世宗是个政治手腕相当高明之人,他在山后的策略稍有不同。上文提到后唐云州军校许从赟,太宗时归降契丹,为大同军节度副使。世宗继位后,“特旌勋旧,授大同军节度使、检校司徒”(《许从赟墓志》,见王银田、解廷琦、周雪松《山西大同市辽代节度使许从赟夫妇壁画墓》,《考古》2005年第8期)这里世宗采用了软的一手,恐怕与山后地区藩镇分立,中央势力会同中就得以深入其间有关。

[71] 《辽史》卷五《世宗纪》,第65-66页。

[72] 《辽史》卷七四《韩延徽传》,第1231页。

[73] 如景宗朝南面宰相耶律沙一直镇守南境。参《辽史》卷八四《耶律沙传》,第1307-1308页;卷八《景宗纪上》,第95页;卷九《景宗纪下》,第101102

[74] 《辽史》卷七九《室昉传》,第1271页。

[75] 《辽史》卷八二《耶律隆运传》,第1290页。

[76] 《辽史》卷七八《萧继先传》,第1268页。

[77] 《辽史》卷一二《圣宗纪三》,第132页;卷一四《圣宗纪五》,第157页。

[78] 参《辽史》卷七八之《校勘记》,第1269页。

[79]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五五,真宗咸平六年七月己酉条,北京,中华书局,2004年,第1207页。

[80] 《辽史》卷一○《圣宗纪一》,第109页;《辽史》卷一三《圣宗纪四》,第141145页。

[81]《辽史》卷九《景宗纪下》,第104页。

[82]《辽史》卷八二《耶律隆运传》,第1289页。

[83]《辽史》卷一二《圣宗纪三》,第133页。又按卷一○《圣宗纪一》,统和元年五月,“诏近臣议皇太后上尊号册礼,枢密使韩德度以后汉太后临朝故事草定上之”。第110页。德度疑德让之误。

[84] 《辽史》卷八○《邢抱朴传》,第1279页。

[85] 《辽史》卷九《景宗纪下》乾亨四年四月有“枢密使斜轸”。105页。然卷一○《圣宗纪一》统和元年六月条称其为枢密副使。第111页。又卷八三《耶律斜轸传》云:“统和初,皇太后称制,益见委任,为北院枢密使。”第1302页。是知斜轸在景宗末乃北院枢密副使,统和元年六月后方升枢密使。

[86] 《辽史》卷一四《圣宗纪五》,第154页。

[87] 枢密使可备多员,五代宋朝制度亦同。

[88] 《辽史》卷一一《圣宗纪二》,第124125页。

[89] 《辽史》卷八二《耶律隆运传》,第1289-1290页。

[90] 《辽史》卷四五《百官志一》,第690页。

[91] 参见津田左右吉《遼の制度の二重體系》,载《津田左右吉全集》第12册,東京,岩波書店,1964年,第347-352页;傅乐焕《辽史复文举例》,载氏著《辽史丛考》,北京,中华书局,1984年,第299-302页;关树东《辽朝宣徽使初探》,《昭乌达蒙族师专学报》1994年第1期。

[92] 王曾瑜:《也谈辽宰相的南、北与左、右问题》,吉林大学辽金史国际学术硏讨会论文,20118月。

[93] 《辽史》卷一○二《张琳传》,第1441页。

[94] 王曾瑜:《辽朝军制稿》,载氏著《辽金军制》,保定,河北大学出版社,2011年,第11页。

[95] 《辽史》卷二○《兴宗纪三》,第238242页。

[96] 《辽史》卷九七《杨绩传》,第1410页。

[97] 按《辽史》卷二○《兴宗纪三》,重熙十六年十二月,“南府宰相杜防、韩绍荣奏事有误,各以大杖决之”。第238页。似亦同为南府宰相。

[98] 《三朝北盟会编》卷二一引,第152页。

[99] 《契丹国志》亦立《建官制度》一目,然此目全抄《续资治通鉴长编》,与耶律俨《建官制度》实风马牛不相及。

[100] 《辽史》卷四七《百官志三》,第775页。

[101] 冯家昇:《〈辽史〉源流考》,载氏著《辽史证误三种》,北京,中华书局,1959年,第2729页。

[102] 参見冯家昇《〈辽史〉源流考》,第27页。

[103] 津田左右吉:《遼の制度の二重體系》,第321-391页。

[104] 傅乐焕:《辽史复文举例》,第301頁。

[105] 杨若薇:《契丹王朝政治军事制度研究》,第128-152页。

[106] 王曾瑜:《辽朝官员的实职和虚衔初探》,第243-259页。

[107] 《辽史》卷四七《百官志三》,第771-772页。

[108] 《三朝北盟会编》卷二一引《亡辽录》,第152页。

[109] 傅乐焕先生(《辽代四时捺钵考五篇》,《辽史丛考》,第159-172页)指出,《辽史·天祚纪》多段抄袭《契丹国志》,而《契丹国志》复又抄自《亡辽录》。据此,似乎元代史臣未能直接引用《亡辽录》。但笔者以为,元史臣并不知道《契丹国志》是部伪书,也不清楚其与《亡辽录》的承袭关系,而前者是元修《辽史》最重要的来源之一,不抄《亡辽录》而抄《契丹国志》是很自然的事。

[110]《国朝文类》卷五一,四部丛刊本,上海,上海书店,1989年,第2a页。从《会编》所引《亡辽录》来看,关于辽朝官制的记载,无所谓“诽谤”,这可能特指其所载辽末史事。

[111] 元人修史草率仓促,《辽史》中确有场景、事件的描述竟然出自宋人(敌国)立场。但这只是疏漏所致,并不能表明史臣无所避忌。

[112] 《武溪集》卷一八《契丹官仪》,《北京图书馆古籍珍本丛刊》第85册,北京,书目文献出版社,1998年,第175页。

[113] 辽代石刻文编》,320

[114] 《辽史》卷六一《刑法志上》云:“(太祖)诏大臣定治契丹及诸夷之法,汉人则断以律令。”第937页。

[115] 按《辽史》卷三《太宗纪上》,会同三年十二月,“诏契丹人授汉官者从汉仪,听与汉人婚姻”。第49页。所谓授汉官,当指出仕燕云。又卷五六《仪卫志二》云:“会同中,太后、北面臣僚国服,皇帝、南面臣僚汉服;乾亨以后,大礼虽北面三品以上亦用汉服。”908页。所谓北南面或系追称。

[116] 如王曾瑜先生《辽朝官员的实职和虚衔初探》一文推测,政事省之铨选职能后来为枢密院吏房继承。第261页。

[117] 参见康鹏《东丹国废罢时间新探》,《北方文物》2010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