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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見《程紫霄墓誌》與唐末五代的道教

发布日期:2018-12-28 原文刊于:《隋唐遼宋金元史論叢》第3輯,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4月,115-127頁
雷闻

在道教史的研究中,唐末五代或許是經常被忽視的一個時代,已有的研究大多集中在杜光庭、王棲霞等几位高道的身上。不過,近年來隨著一批道士墓誌的發現,為我們探討這一時期道教的狀況提供了新的資料。近日,承洛陽師範學院河洛文明研究中心毛陽光先生厚意,寄給我一張洛陽地區新發現墓誌的照片(圖一),據稱屬於當地一位私人之收藏。此誌石長46釐米,寬46.5釐米,題為《故左街威儀九華大師洞玄先生賜紫程公玄宮記》(以下簡稱《程紫霄墓誌》,為行文簡潔,有時亦徑稱《墓誌》)。誌主程紫霄(855-920),是唐末五代一位相當重要的道士,但關於他的記載卻非常零散,《墓誌》的出現,為我們瞭解他的生平乃至唐末五代道教的發展狀況頗有助益。

    

一、墓誌錄文及其撰人

 

為方便討論,先錄文如下:

故左街威儀九華大師洞玄先生賜紫程公玄宮記

    南華真人曰:“駢於辯者,壘瓦結繩竄句,遊心於堅白同異之間,而敝跬譽無用之言非乎?而楊墨是已。”譆!失知白守黑、弱志強骨之道,  洞玄先生之謂歟?  先生諱紫霄,字體元,程伯休之裔。祖祢,本將家子;烈考,右神策軍管征馬都將。齠年,嚴父授以《老子經》,到愛民治國,悟繟然之理,歸依玄真觀左街講論大德賜紫伍尊師又玄,咸通九年七月七日披度,祖師玄濟先生曹尊師用之。先於茅山指(詣)何君,傳授正一盟威籙,次授中法,蒙      恩賜號“九華大師”,以至詣天台      葉君門下,授三洞畢法。      先生曉三洞經誥,講四子玄言,問無不知,博通史傳,辯如河湧,詞若山橫。      聖帝賢臣、勳閥文士,咸所鄭重。蒙魏王令公表薦,賜號洞玄先生。    先生嘗謂      尊達間曰:“若非遇大丹至藥,仙家重無疾物化,聖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貞明六年七月十日己亥初夜,焚修朝拜,盖二時常儀,命沐浴,竟儼然羽化。嗚呼哀哉!春秋六十有六,以其月二十三日壬子,葬於邙山三清觀東北隅,禮也。      先生自秦入洛,受      壽春太傅清河公恩煦,生前生後,送終次第,事無巨細,一一出  清河公。  先生聰晤,寧不感知?上足董道甄、董道隣、卞道化、杜道紀、竇道符等,粥繩口,哀毀過禮,人神棘心。聽四子弟子前河南府司錄參軍伏琛謹記。

與通常所見的中古墓誌不同,這方墓誌的結尾部分沒有“銘”,或許正因如此,此誌稱為“玄宮記”,而非常見的“墓誌銘”或“玄宮銘”。

 

圖一  程紫霄墓誌

 

此誌書人不詳,撰人伏琛,在文獻中亦無從查考,我們只能從誌文中得知他自稱為“聽四子弟子前河南府錄事參軍”。所謂“四子”,在唐代指老、莊、文、列,開元二十九年(741)正月,玄宗下詔:“兩京、諸州各置玄元皇帝廟并崇玄學,置生徒,令習老子莊子列子文子,每年准明經例考試。”這年九月“壬申,御興慶門,試明四子人姚子產、元載等。可見“四子”屬於崇玄學的學習內容,也是唐代科舉的一個科目。墓誌稱程紫霄“曉三洞經誥,講四子玄言”,而伏琛則自稱為“聽四子弟子”,顯然他曾隨程紫霄研習過四子之書。墓誌起首就引用了《莊子·駢拇》中的文字,以楊朱、墨子為辭,似頗有深意,隱含著對誌主身事兩朝(唐、後梁)的委曲開脫,也顯示了作者對四子玄言之熟稔。

 

二、程紫霄的生平與性情

 

據《墓誌》記載,程紫霄卒於後梁貞明六年(920)七月,年66歲,則其生於宣宗大中九年(855)。他出生於一個軍人世家,其祖為“將家子”,其父程悧則是右神策軍管征馬都將。從這種家庭中能出現程紫霄這樣的高道,似乎頗不尋常。從其父在他幼時向其講解《道德經》來看,這個家庭可能存在著某些道教的氛圍。13歲時,他跟隨長安玄真觀大德伍又玄披度,之後又四處尋訪名師,先從茅山何元通受正一、中盟法籙,後又從天台山葉藏質受上清法籙(詳下),最終到達唐代道教法位階梯的頂端。

程紫霄的一生經歷了從晚唐到五代的巨大歷史轉折,這也給他的人生軌跡打下了深深的烙印。《墓誌》稱:“聖帝賢臣、勳閥文士,咸所鄭重。蒙魏王令公表薦,賜號洞玄先生。”可能包括了唐末與後梁的兩個時代。誌文中的“魏王令公”,當指鎮守洛陽四十年的張全義。《舊五代史·張全義傳》略云:

張全義,字國維,濮州臨濮人。初名居言,賜名全義,梁祖改為宗奭,莊宗定河南,復名全義。

……

梁祖迫昭宗東遷,命全義繕治洛陽宮城,累年方集。昭宗至洛陽,梁祖將圖禪代,慮全義心有異同,乃以判官韋震為河南尹,移全義為天平軍節度使、守中書令、東平王其年八月,昭宗遇弒,輝王即位。十月,復以全義為河南尹,兼忠武軍節度使、判六軍諸衛事。梁祖建號,以全義兼河陽節度使,封魏王

……

全義歷守太師、太傅、太尉、中書令,封王,邑萬三千戶。凡領方鎮洛、鄆、陝、滑、宋,三蒞河陽,再領許州,內外官歷二十九任,尹正河、洛,凡四十年,位極人臣,善保終吉者,蓋一人而已。全義朴厚大度,敦本務實,起戰士而忘功名,尊儒業而樂善道。家非士族,而獎愛衣冠,開幕府辟士,必求望實,屬邑補奏,不任吏人。位極王公,不衣羅綺,心奉釋、老,而不溺左道

張全義在唐昭宗時就任中書令,俗可謂之“令公”,到後梁建國時,他又被朱溫封為魏王。顯然,《程紫霄墓誌》中提到的“魏王令公”指的無疑正是此人。如其本傳所云,張全義“心奉釋老”,正是他的表薦,程紫霄纔得以被朝廷授以“洞玄先生”的師號,其時代應該已經到了後梁。之所以由張全義出面舉薦他,是因為此時程紫霄已經從長安來到洛陽,進入到張全義的轄區中了。

程紫霄東遷的原因,《墓誌》並未明言,據我推測,這應與天祐元年(904朱溫逼迫唐昭宗東遷洛陽的政治變動有關。《舊唐書·昭宗本紀(朱)全忠令長安居人按籍遷居,徹屋木,自渭浮河而下,連甍號哭,月餘不息。 可見這次遷都之徹底,“長安居人按籍遷居”,恐怕諸寺觀中的僧、道人士亦在其中,程紫霄也應該是在這次強制遷居的過程中從長安來到洛陽的,只不過我們不知道他在洛陽居住在哪座道觀中。這一年,他正好50歲。

《墓誌》又云:“先生自秦入洛,受壽春太傅清河公恩煦,生前生後,送終次第,事無巨細,一一出清河公。先生聰晤,寧不感知?”誌文中的“清河公”當爲張昌孫。案《舊五代史》卷九記載,貞明三年(917),“九月庚申,以遙領常州刺史張昌孫遙領壽州刺史,充本州團練使。” 而四年(918)九月,“乙未,起復雲麾將軍、檢校太保,壽州團練使張昌孫落起復,授光祿大夫、檢校太傅 不難看出,在貞明六年的《程紫霄墓誌》中提到的壽春太傅清河公”無論是在官職還是在郡望上,都與張昌孫相合由於資料的限制,我們還不清楚這位大僚爲什麽會對程紫霄如此關照。

傳世史籍中關於程紫霄的記載極少,而《墓誌》本身的書寫亦比較嚴肅,我們很難從中看到程紫霄的個性。有趣的是,在宋人曾慥《類說》所引《紀異錄》中有關於他的兩則軼事,頗為生動,先來看第一則“守庚申詩”條:

道士程紫霄,有朝士夜會終南太一觀,拉師同守庚申。師作詩曰:“不守庚申亦不疑,此心良與道相宜。玉皇已自知行止,任汝三彭説是非。”

點校者認為《紀異錄》“未見著錄,各叢書中亦未見收入,故點注而不校”。不過,我認為此書當即北宋秦再思的《洛中紀異》,晁公武《郡齋讀書志》卷一三著錄此書,曰:“《洛中紀異》十卷。右,皇朝秦再思記五代及國初讖應雜事。”。從《類說》所引諸條來看,記事最早者為“唐高祖夢”條,最晚為“小兒剃光首”條,記載後周世宗柴榮即位之事,與之完全相符。事實上,南宋高似孫《緯略》所錄此條,文字基本《類說》相同,注明是引自《洛中記異》。同樣一件事,在南宋葉夢得(1077-1148)的《避暑錄話》中,記載得更為傳神:

道家有言三尸,或謂之三彭,以為人身中皆有是三蟲,能記人過失。至庚申日,乘人睡去,而讒之上帝,故學道者至庚申日輒不睡,謂之“守庚申”。或服藥以殺三蟲,小人之妄誕,有至此者。學道以其敎言,則將以積累功行以求昇舉也,不求無過而反惡物之記其過,又且不睡以守,為藥物以殺之,豈有意於為過,而幸蔽覆藏匿,欺妄上帝,可以為神仙者乎?上帝照臨四方,納三尸陰告而謂之讒,其悖謬尤可見。然凡學道者,未有不信其說,柳子厚最號强項,亦作《罵尸蟲文》。唐末,獨有道士程紫霄,一日,朝士會終南太極觀守庚申,紫霄笑曰:“三尸何有!此吾師託是以懼為惡者爾!”據牀求枕,作詩以示衆,曰:“不守庚申亦不疑,此心長與道相依。玉皇已自知行止,任爾三彭說是非。”投筆,鼻息如雷。詩語雖俚,然自昔其徒未有肯為是言者,孰謂子厚而不若此士也?

“守庚申”是道教的一個古老傳統。道教認為人身皆有三蟲(又稱三彭、三蟲),能記人過失,每逢庚申日,乘人睡時將人之過惡稟奏上帝故此夜應不睡以守候之。葛洪《抱樸子內篇》已言三尸之性質及危害,南北朝至隋唐間,又有不少道書專論三尸及守庚申。在當時,道門內外的“守庚申”均非常流行,只有程紫霄對此不以為然,聲稱“三尸何有!此吾師託是以懼為惡者爾!”然後就“鼻息如雷”。這則軼事非常形象地刻畫了程紫霄曠達瀟灑的形象,給人留下深刻印象。此事發生的時間當在唐末,也就是程紫霄“自秦入洛”之前。當時程紫霄尚在長安,故得以和朝士們一起在終南山守庚申。

《類說》所引《紀異錄》中另一則與程紫霄相關的故事是“琵琶腿觱篥頭”條:

左街僧録惠江、威儀程紫霄俱捷,毎相嘲誚。江素充肥,會暑袒露,霄忽見之,曰:“僧録琵琶腿。”江曰:“先生觱篥頭。”又見駱駝數頭,霄見一大者曰:“此必頭陀也。”江曰:“此輩滋息,亦有先後。後(此)則先生者,非頭陀也。”

這則故事也應發生在唐末的長安,故事中程紫霄的身份是“威儀”,從前後文來看,具體應是左街威儀。《程紫霄墓誌》的誌題為“故左街威儀九華大師洞玄先生賜紫程公玄宮記”,正與此相合。故事中,程紫霄與左街僧錄惠江相互戲謔言笑,一方面表明晚唐長安僧道之間的融洽關係,另一方面也顯示了程紫霄機敏的一面。

    惠江與程紫霄的這則故事,到宋代佛教史籍中,時、空都發生了位移和轉換,如咸平二年(999)成書的贊寧《大宋僧史略》卷三就說:“莊宗代有僧錄慧江道門程談論互相切磋謔浪嘲戲以悅帝焉。莊宗自好吟唱雖行營軍中亦携法師談讚或時嘲挫。每誕辰飯僧則內殿論義。 南宋咸淳五年(1269)成書的志磐《佛祖統記》卷四三則記載:同光元年923誕節勅僧錄慧江道士程內殿談論設千僧齋 似乎程紫霄與惠(慧)江的戲謔辯論發生在後唐莊宗時期,如今,《程紫霄墓誌》的發現對佛教方面的記載提出了挑戰,因為程紫霄早在後梁貞明六年(920)就已經去世,絕不可能參加後唐時期的佛道論衡。《大宋僧史略》成書距離程紫霄去世已過80年,記載錯誤也可以理解,當然,也可能就是有意為之——程紫霄是唐末至五代初的玄門領袖,而《洛中紀異》又恰好有他與惠江相互戲謔的記載,於是,故事的場景就從晚唐的長安被移置於後唐的洛陽了。

 

三、程紫霄的師承

 

《程紫霄墓誌》中,最為引人注目的是對他師承的記載。在此墓誌面世之前,我們只能從晚唐五代沈汾的《續仙傳》中,得知他曾跟隨道教大師閭丘方遠學習:

閭丘方遠,字大方,舒州宿松人也。㓜而辯慧,年十六,通經史,學《易》於廬山陳元晤。二十九,問大丹於香林左元澤,元澤奇之。……復詣仙都山隱真巖事劉處静,學修真出世之術。三十四歲,受法籙於天台山玉霄宫葉藏質。真文祕訣,盡蒙付授。而方遠守一行氣之暇,篤好子史羣書,每披卷必一覽之,不遺於心。常自言:“葛稚川、陶貞白,吾之師友也。”銓《太平經》為三十篇,備盡樞要。其聲名愈播於江淮間。唐昭宗景福二年(893),錢塘彭城王錢鏐深慕方遠道徳,訪於餘杭大滌洞,築室宇以安之。昭宗累徵之,方遠以天文推尋,秦地將欲荆榛,唐祚必當革易,侔之園綺,不出山林,竟不赴召。乃降詔褒異,就頒命服,俾耀玄風,賜號妙有大師玄同先生。闡揚聖化,啟發蒙昧,真靈事跡,顯聞吳楚。由是從而學者,無遠不至。弟子二百餘人,會稽夏隱言、譙國戴隱虞、滎陽鄭隱瑶、吳郡凌隱周、廣陵盛隱林、武都章隱之,皆傳道要而陞堂奥者也。廣平程紫霄應召於秦宫,新安聶師道行教於吳國,安定胡謙光、魯國孔宗魯十人,皆受思真鍊神之妙旨。其餘遊於聖迹,藏於名山,不復得而記矣。天復二年(902)二月十四日,沐浴焚香,端拱而坐,俟停午而化,顔色怡暢,屈伸自遂,異香芬馥,三日不散。弟子以從俗葬,舉以就棺,但空衣而尸解矣。葬於大滌洞之傍白鹿山,復有道俗於仙都山及廬山累見之,自言:“我捨大滌洞,歸隱灊山天柱源也。”

現代道教學者多據此認為,程紫霄、聶師道都是閭丘方遠的嫡傳弟子。不過,從《續仙傳》的敘述來看,閭丘方遠的弟子二百餘人中,似乎其正式弟子的名字中均有“隱”字,如夏隱言、戴隱虞、鄭隱瑶、陸隱周、盛隱林、章隱之等,所謂“傳道要而陞堂奥者”。至於在道教史上更為有名的程紫霄、聶師道等人,卻似乎只是從其“受思真鍊神之妙旨”,而不能算是閭丘方遠的入室弟子。沈汾雖然也將其納入對閭丘方遠弟子的敘述脈絡中,但顯然還是有所區別的。

事實上,我們在《續仙傳·聶師道傳》中,並未發現任何他曾是閭丘方遠弟子的蛛絲馬跡,這與我們在《程紫霄墓誌》中看到的情形是一致的。引人注目的是,《程紫霄墓誌》絲毫沒有提到他曾跟隨閭丘方遠學習,而是另有師授,而他的師承也相當顯赫。據《墓誌》記載:“齠年,嚴父授以《老子經》,到愛民治國,悟繟然之理,歸依玄真觀左街講論大德賜紫伍尊師又玄,咸通九年(868)七月七日披度,祖師玄濟先生曹尊師用之。”如前所述,程紫霄生於大中九年,懿宗咸通九年時他13歲,在長安玄真觀大德伍又玄門下正式披度,這也是唐代道士出家的常見年齡。

程紫霄出家的玄真觀也值得注意,它在唐代長安宮觀體系中佔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因為其前身就是盛唐時著名的景龍觀。此觀地處崇仁坊,原為高士廉宅,後並為長寧公主第,韋后覆滅之後,改立為景龍觀,天寶十三載754,改為玄真觀。在西安碑林博物館中,至今仍收藏著一口睿宗皇帝御撰銘文并賜予景龍觀的大鐘,俗稱“景雲鐘”。在盛唐時期,葉法善、司馬承禎等與皇室關係最為密切的道教大師在長安時,均在景龍觀居止。程紫霄能在此觀披度,可以說是獲得了一個比較高的起點。

《程紫霄墓誌》又特別指出,其祖師則是“玄濟先生”曹用之。幸運的是,曹用之的墓誌也於近年出土,全稱是《唐故太清宫内供奉、三教講論大德、左街道門威儀、葆光大師、賜紫謚玄濟先生曹公玄堂銘並序》,作者則是“同學左街道門威儀兼左右街逍遙大師賜紫牛弘真”,時間是咸通十四年(872)八月。據《曹用之墓誌》記載:宣宗皇帝臨御之元年,賜紫服象簡,以旌其道。仍奉詔與諫議大夫李貽孫及右街僧辯章為三教講論。每入內殿,昇御宴,窮聖教之指歸,對天顏而啟沃。俾緇徒望風而奔北,洪儒服義於指南。至十二年,命為左街道門威儀。”可見,曹用之曾多次參加三教講論,是位具有很高政治地位的宮廷道士。在《曹用之墓誌》的結尾,也提到了程紫霄的啓蒙老師伍又玄:

侄道士延禎、延祚與門人太清宮講論大德賜紫陳知章、伍又玄等,或入其室,或游其藩,痛梁壞以何依,念音塵之日遠。雖衣冠空在,莫知神化之方。恐陵谷有渝,必志強名之跡。以余曾同學,又忝從後塵,猥見托於斯文,愿申交於直筆。

從曹用之到伍又玄再到程紫霄,可謂一脈相承。不過,伍又玄的地位顯然不及其師,他只是“左街講論大德”,而曹用之卻是“三教講論大德、左街道門威儀”,因此,《程紫霄墓誌》在述及其入道之事時,還特意指出其祖師是曹用之的事實,以增榮光。其實,在曹用之於咸通十四年去世時,程紫霄不過是位剛剛披度不久的17歲小道士。不過,這位小道士後來的成就卻超越了伍又玄,同師祖曹用之一樣,他最終坐上了長安“左街道門威儀”的寶座。當然,這也從另一個側面反映了玄真觀在街東道觀體系中的核心地位。

與唐代的眾多高道一樣,程紫霄在披度之後,就開始了遊歷名山大川、探訪高真的求法之旅。據《程紫霄墓誌》記載:

先於茅山指(詣)何君,傳授正一盟威籙,次授中法,蒙恩賜號“九華大師”,以至詣天台葉君門下,授三洞畢法。

這裏的“何君”與“天台葉君”均非等閒之輩,“何君”係指茅山上清高道何元通,而“葉君”則是晚唐名滿天下的天台山高道葉藏質。關於何元通,徐鍇鄧啟霞碑》載:

故茅山道門威儀鄧君啟霞,字雲叟,其先南陽人,今為丹陽金壇人也。開元時有鄧天師者,道簡上聖,屈乎下風,光國垂勳,隱景遁化。君即其後也。祖諱文,考諱章,皆不仕。君性理和敬,神識宏深。咸通元年,始詣茅山太平觀柏尊師道泉為弟子。方羈丱,六年乃披度為道士。十二年詣龍虎山十九代天師參授都功正一法籙。乾符三年,詣本觀三洞法師何先生元通進授中盟、上清法籙。何即桃源黃先生洞元之弟子也,與瞿仙童為同學之友焉。

在晚唐的茅山,何元通是位頗有名氣的高道,因為其師就是茅山派後來追認的第十五代宗師黃洞元,在元代劉大彬編《茅山志》卷一一有傳當然,他還有一位更為有名的同學,即白日飛升的瞿柏庭(也稱“瞿童”或“瞿仙童”)。之前有學者曾認為黃洞元、瞿童及何元通都屬於北帝派,但我們已經證明,他們都屬於茅山正宗,與北帝派沒有絲毫關係

《程紫霄墓誌》沒有明確記載他去茅山隨何元通傳授正一盟威籙,次授中法”的時間,但肯定是在咸通九年(868)披度之後。在某種程度上,程紫霄與鄧啟霞的經歷類似,只是披度入道要比後者晚三年。鄧啟霞是在僖宗乾符三年(876)從何元通授中盟、上清法籙的,我推測程紫霄從何元通受正一籙和中盟法籙的時間可能也在此前後。只不過,他的上清法籙是在葉藏質門下得到的。

葉藏質,是在晚唐有著重大影響的上清別派——南嶽天台派的重要傳人,係該派大宗師田虛應(即田良逸)四大弟子之一馮惟良的弟子。在元·趙道一《歷世真仙體道通鑑》中有傳:

道士葉藏質,字含象,處州松陽人,法善之裔也。初隸安和觀為道士,詣天台馮惟良授三洞經籙。於玉霄峰選勝,創道齋,號石門山居。其前有二峰,聳峭對峙,故曰石門。日誦《道德》、《度人》二經,晚年尤精符術,請之者如織。婺州牧為邪物所撓,詣請符。至中路,犯以穢忌,失之。牧親造,見案上有筒,封檢甚固,乃前之符也。因焚香,置匣捧歸,祟物遂絕。由是獲驗之家有所施,不是已則少留之,悉為葺壇宇功德之費。牧乃表其賢,唐懿宗優詔石門山居為玉霄觀。忽命酒,召其友應夷節同飲,語及生平事,然後告以行日。及期,題於門曰:“雞鳴時去。”門人遂聞珠珮雜鼓樂聲於空中,須臾鷄唱,視之已化矣。年七十四。

同書《馮惟良傳》亦曰:“(惟良)傳授弟子僅百數,唯應夷節、葉藏質、沈觀外,他無得其要。”而《應夷節傳》稱其“與葉藏質、劉處靜為林泉友。”《陳寡言傳》稱其弟子劉處靜“與葉藏質、應夷節為方外友”。按葉藏質與應夷節、劉處靜屬於同一輩,三人同志友善,其弟子們也在五代時極一時之盛。如閭丘方遠就先後追隨左元澤、劉處靜、葉藏質受法籙,而杜光庭則是應夷節的入室弟子。從《程紫霄墓誌》的記載來看,為程紫霄授最高的上清法籙的正是葉藏質,這與閭丘方遠是相同的,只是二者的年代有先後而已。即使他如《續仙傳·閭丘方遠傳》所言,曾隨後者“受思真鍊神之妙旨”,但恐怕仍然不能算是正式的弟子。事實上,《程紫霄墓誌》就對此事隻字不提,頗疑《續仙傳·閭丘方遠傳》是爲了抬高他的身價,遂將原本不存在師徒關係的程紫霄、聶師道等著名的道士列入他的弟子之中。

至此,我們可以將程紫霄的師承譜系圖示如下(圖二):

 

 

 

                               圖二  程紫霄的師承譜系

 

不難看出,程紫霄的師門相當顯赫,他先隨長安大德伍又玄披度,又先後從茅山正宗的何元通及上清別派的葉藏質受法籙,在宗教譜系上可謂門第清華。不過,對於一位出身於神策軍官家庭、披度於長安玄真觀、後來又擔任過左街道門威儀的道士而言,程紫霄或許更為看重長安一系的傳承。與其授籙恩師何元通、葉藏質這樣久居山林、不交權貴的隱逸道士相比,他身上的政治色彩要濃重許多。

 

四、結

 

《程紫霄墓誌》的出現,為我們瞭解這位唐末五代重要道士的生平提供了許多新線索,對於認識這一時期的道教狀況也具有積極意義。程紫霄的一生經歷了晚唐與五代後梁兩個階段,他雖然出生在一個軍人世家,其父更是神策軍中的中層軍官,但卻因緣際會在長安玄真觀披度,成為左街講論大德伍又玄的門人,其師祖曹用之更是一位地位顯赫的宮廷道士。在這樣一個相對較高的平臺上,程紫霄開始了遍訪名師的求法之旅,他先後從茅山何元通、天台葉藏質受正一、靈寶及上清法籙,完成了一個唐代道士逐級修習道法,最終得到最高法位的典型歷程。雖然沈汾《續仙傳》稱他曾隨閭丘方遠學習,但其《墓誌》卻完全沒有提及。從正式的譜系上來講,他還應算是葉藏質的弟子,與閭丘方遠屬於前後同學。

黃巢起義及隨後軍閥混戰帶來的連綿兵火,給長安乃至天下宮觀都帶來了毀滅性打擊,如杜光庭所言:“近屬巨寇凌犯,大駕南巡,兩都煙煤,六合榛棘,真宮道宇,所在凋零,玉笈琅函,十無三二。” 北宋孫夷中《三洞修道儀》則曰:“五季之衰,道教微弱,星弁霓襟,逃難解散,經籍亡逸,宮宇摧頹。” 在這樣一個天翻地覆的大變動的背景下,程紫霄所在的玄真觀恐怕也是在劫難逃。當朱溫最終脅迫唐昭宗遷都洛陽,并強令“長安居人按籍遷居”時,身為左街道門威儀的程紫霄也不得不自秦入洛”了。所幸在這裏,他受到後梁壽春太傅清河公張昌孫的多方照拂,亦得到尹正河洛凡四十年”的“魏王令公”張全義的庇護。然而,此時的道門早已無復昔日帝都長安之盛。儘管程紫霄也因張全義的奏請獲得“洞玄先生”之號,但唐王朝授予的“左街威儀九華大師”的稱號,在他心目中或許分量更重,因此,當他去世後,其門人纔將這些頭銜標示在其墓誌的標題中。事實上,《程紫霄墓誌》的誌題沒有像通常那樣標出所處朝代,可能亦與他歷事兩朝的經歷有關,畢竟,“左街威儀九華大師”的頭銜並非後梁所賜,在這樣的背景下,不標朝代就成了《墓誌》作者伏琛最好的選擇。

 

 

作者附記:感謝毛陽光先生提供《程紫霄墓誌》的照片,使這一工作成為可能。本文初稿完成後,曾在北大中古史研究中心“唐代長安讀書班”上討論(2012年10月25日),得到榮新江、陸揚等先生的指教,孫英剛先生亦通過郵件惠賜寶貴意見,在此一併致謝。